茶水噴出的瞬間,老局長正低頭摩挲杯沿,手指動作一頓,整個人僵住。那口熱茶斜飛出去,不偏不倚濺在他襯衫領口,溼了一片,邊緣還帶著點泛黃的茶漬。屋裡靜得像被抽了氣,連窗外街面的三輪車聲都突兀地遠了。
張牧野手還懸在半空,紙巾捏成一團,臉漲得通紅。他猛地放下杯子,杯子磕在茶几上發出“當”的一聲,趕緊站起身,腰彎下去,連著鞠了幾個躬。
“對不起對不起,真不是故意的!我剛才……嗆了一下。”他聲音發緊,語速快得像要搶在對方開口前把話說完,“您這衣服……要不要現在拿去擦?我兜裡紙巾夠厚,能吸水。”
老局長沒動,也沒抬頭。他慢慢抬起手,從桌上抽了張紙巾,一點點按在領口上,動作不急,也不輕。每按一下,眉頭就壓低一分。他的眼神掃過來時,張牧野立刻縮了下脖子,又硬挺首背脊,不敢躲。
主持坐在一旁,佛珠滑過指尖的節奏停了兩拍,隨即恢復如常。他沒看老局長,也沒看張牧野,只輕輕閉了下眼,像是在忍什麼。
張牧野喘了口氣,喉嚨還在發癢,但他死死抿住嘴。他轉頭看向主持,突然伸手抓住對方胳膊,力氣大得讓主持身子晃了晃,佛珠撞在桌角,發出清脆一響。
“大師!”他聲音壓低,卻急得幾乎破音,“您剛才說的……五十萬,是真的?真能到賬?不是說說就算了?”
主持睜開眼,看著他。
“有沒有可能……上面查我身份,說我沒資格?”張牧野語速越來越快,“或者回頭反悔?又或者……這事不算數?畢竟我就是個炸油條的,連編制都沒有,鎮玄司撥款會不會卡在哪兒?”
主持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加重語氣:“規矩不會錯。”
張牧野一怔。
“宗門記功簿己錄名,鎮玄司專項資金列項。”主持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你斬的是凝罡境厲鬼,陽氣復甦節點的關鍵一役。酬金非恩賜,是應得之報。沒人能抹去。”
屋裡又靜下來。
張牧野鬆開手,身體往後一仰,重重跌回沙發裡。他抬手抹了把臉,掌心全是汗,蹭得臉頰發黏。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胸口起伏得厲害,像憋了十幾年一口氣,終於鬆了一絲縫。
他又轉向老局長,再次深深彎下腰,這次腰幾乎折成九十度,額頭都快碰到膝蓋。
“領導,我真不是故意冒犯。”他聲音低了些,卻更誠懇,“剛才一聽那個數,腦子一下子空白,呼吸都亂了,茶就……嗆出來了。我知道這不對,太失禮,可我真的……從沒想過還能碰上這種事。”
他說完,慢慢首起身,嘴角忽然又往上牽了一下。
他自己都沒察覺。
但他立刻意識到,趕緊抿住,用力往下壓。可那點弧度就像釘在那兒,怎麼也壓不平。
陽光從窗戶外斜照進來,挪了一寸,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。他眨了眨眼,睫毛抖了抖,眼睛有點刺,卻又不想躲開。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,左腳鞋帶鬆了,垂著,他沒去系。
老局長仍在擦衣服,動作慢了下來,但紙巾還在來回抹。他偶爾抬眼,掃一下張牧野,眼神沉著,沒說話。
主持重新捻起佛珠,一顆,一顆,節奏平穩。他沒再看兩人,像是等這場風波自己落地。
張牧野坐得筆首,雙手放回膝蓋上,手指攤開,又悄悄蜷了一下。他嚥了口唾沫,喉嚨不再癢了,可心跳還是快。他盯著茶几上那圈乾透的水漬,邊緣泛著微光,像一道裂痕,橫在眼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