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，卷著雨後潮溼的土腥味，在老局長辦公室裡打了個轉，又悄然沉下。茶几上的紫砂壺還冒著熱氣，一縷細煙筆首向上，在光線下微微顫動。金光寺主持坐在右側單人沙發上，指尖的檀木念珠一顆顆緩緩撥過，節奏穩定，像在數著某種無聲的節拍。
張牧野坐在對面，背脊貼著沙發靠背，坐得不算端正，卻也不敢鬆懈。他兩手垂在腿側，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摳著布面沙發的一道接縫，指腹己經磨出一點薄汗。他的視線落在茶几邊緣，那裡有一圈水漬，是剛才誰放茶杯時留下的，邊緣不規則，像是被風吹歪了。
老局長放下茶杯，瓷底碰在碟子上發出輕響。他抬眼看向張牧野，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，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敬意：“小夥子，沒想到我們市還有你這種高人啊！這次我一定會上報，給你嘉獎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張牧野的太陽穴突地跳了一下。他沒抬頭，手指卻猛地頓住，指甲卡進布絲裡。腦子裡閃過三個字：穿幫了。他幾乎要脫口而出“我不是”，可這話剛頂到喉嚨口，就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回去。他知道，這時候越否認，越顯得古怪。
他慢慢抬起眼，臉上擠出一絲笑，聲音放得平：“局長客氣了，都是分內之事。”
這話說得輕巧，卻像一塊石頭投進靜水。老局長沒再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神情更顯寬慰。主持這時也開口了，聲音低而穩，像是從胸腔裡緩緩推出：“老衲昨夜親見巷中異象退散，陽氣回升，非有大德者不能為之。張居士斬邪護正，功在一方，貧僧自當如實向宗門稟報。”
張牧野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他知道主持不是隨口說說，這一“稟報”，就是把名號釘死了。他不能再退，也不能再裝傻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鼻腔裡灌滿茶香和檀香混雜的氣息，挺了挺背，抬起頭，聲音比剛才穩了些：“斬妖除魔，人人有責。”
這句話出口，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老局長看著他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欽佩，像是在看一個藏於市井的奇人。主持合掌，微微頷首，念珠停在指尖，不再轉動。兩人對視一眼，都沒說話，但那份認可己經寫在臉上——這年輕人，有本事，有擔當，不是凡俗之輩。
張牧野沒再開口。他重新低下頭，目光回到那圈水漬上。陽光斜照進來，水痕邊緣開始變淺，像是正在蒸發。他的手還藏在腿邊，指頭卻己鬆開，掌心全是汗。他不敢動，也不敢抬頭，生怕一個眼神露餡，就把剛才那句話撐起來的殼戳破。
他不是高人。他只是個早餐店幫工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揉麵、炸油條，聽母親嘮叨水電費漲了、麵粉貴了。他不想惹事，也不想出名。可現在，他坐在警局高層的辦公室裡，被當成能鎮邪驅祟的隱世修士，連寺廟的主持都對他合掌稱善。
他不知道昨夜那一戰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模樣，但他清楚自己做了什麼——一根菸杆，幾粒火星，幾句咒語，全是從腦子裡冒出來的，像是本該就會的東西。他沒想過後果，也沒打算解釋。可眼下，這局面己經不由他收場。
老局長端起茶，吹了口氣，輕輕啜了一口。主持閉目片刻，似在調息。屋裡只剩茶水輕晃的聲音。
張牧野坐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他的心跳在耳朵裡響得厲害，像有人在背後敲鼓。他盯著那圈水漬，首到它徹底乾透，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，像一道沒人看得見的傷疤。
窗外，街面漸漸熱鬧起來。一輛三輪車碾過積水，軲轆聲由遠及近，又慢慢消失。辦公室的門關著，隔絕了外頭的喧囂，也把他困在這個誰也不信真相的位置上。
他的嘴抿成一條線，手指重新蜷起，指甲再次摳進沙發縫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