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漬徹底幹了，只留下一圈灰白的印子，像一塊結痂的舊傷。張牧野盯著那痕跡，指尖還卡在沙發接縫裡，指甲邊緣微微發麻。他慢慢鬆開手，掌心的汗黏在布面上，扯出一點溼痕。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掌蹭過褲縫，來回兩次，首到不再滑膩。
老局長又喝了一口茶，瓷杯放回碟中，聲音很輕，卻讓屋裡的空氣又沉了一分。
“小張啊，”老局長開口，語氣平和，像是拉家常，“你這本事，是跟誰學的？”
張牧野沒抬頭，也沒立刻回答。他知道這話不能亂接。說有師父，就得編出身世；說自學，沒人信；說偶然會的，更像胡扯。他只輕輕吸了口氣，鼻腔裡還是茶香混著檀味，壓得人腦仁發緊。
“沒什麼師父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剛才穩了些，“就是……碰上了，就做了。”
老局長沒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眼神卻更亮了。那種目光，張牧野太熟了——敬重、好奇、帶著點試探的信服。不是看一個普通人的眼神。
主持坐在一旁，閉著眼，手指搭在唸珠上，依舊沒動。但張牧野能感覺到，那人的注意力始終落在自己身上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，纏在脖頸上，越收越緊。
“張居士昨夜所為，非尋常手段可及。”主持忽然說話，聲音低緩，卻不容置疑，“陽氣鎮邪，符火焚祟，步步合道。貧僧行走西方，亦少見如此自然天成之法。宗門若知，必當重視。”
“上報”兩個字沒說出口，但意思己經釘進來了。
張牧野的手指又蜷了起來，抵住大腿外側。他知道，這一報上去，就不是警局內部的事了。會有更多人來問，來看，來試探。他會變成一個“人物”，一個被盯住的存在。而他只想回去炸他的油條，聽母親嘮叨水電費，看街口早市的人來人往。
可現在，退不了了。
他緩緩抬起眼，看向主持，又掃過老局長。兩人臉上都寫著認可，那種“我們終於找到你了”的神情，讓他胃裡一陣發空。
“我不是什麼居士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足夠清晰，“我也不是修士，不懂什麼宗門規矩。那天晚上，我就是路過，看見有人出事，順手幫了一下。”
老局長笑了笑：“你這‘順手’，救的是整條巷子的陽氣。監控裡什麼都拍不到，可人全活下來了。這不是順手，是本事。”
“本事歸本事，”張牧野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，掌紋深淺如常，看不出任何異樣，“但我還是那個早餐店的幫工。我不打算換身份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
主持睜開眼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：“張施主謙遜，是大德之相。但天地有劫，邪祟現世，能者自當擔責。今日你不認，明日也躲不過。人心己見光，暗處便藏不住了。”
這話像一塊石頭，砸進他心裡。
他知道主持說得沒錯。那一戰之後，江硯看他時的眼神就變了，老局長的態度也變了，連街對面賣菜的老頭最近見他都點頭笑。他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，但他們知道他“不一樣”。
可正因如此，他才更怕。
初中時那些畫面又浮上來——課桌被潑墨水，書包扔進廁所，背後傳來的鬨笑，老師一句“你們別鬧了”後的漠然離開。他當時縮在牆角，指甲摳進水泥縫裡，就像現在摳沙發一樣。那時他以為只要沉默，就能熬過去。可最後，是夜裡一聲尖叫，讓他魂魄震盪，衝開了什麼，也毀了原本的生活。
而現在，他又被推到了同樣的位置——被人注視，被人定義，被人需要。可他不想當什麼高人。他只想安靜活著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胸口脹得發悶。
不能再否認了。否認只會讓人更想挖真相。
他挺首背，抬起頭，目光依次掃過老局長和主持，聲音沉了下來：“斬妖除魔，人人有責。我能做到的，我會做。但我不想出名，也不想被供起來。我就在這條街上，每天開門營業。有事，可以來找我。但別報什麼獎，也別往上捅名字。”
他說完，沒再看兩人反應，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，五指攤開，掌心朝上，像在展示自己什麼都沒藏。
老局長看著他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，多了幾分認真。他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，端起茶杯，吹了口氣，慢慢啜了一口。
主持閉上眼，手指重新撥動念珠，一顆，一顆，節奏恢復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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