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爬上屋簷的時候，張牧野己經把最後一筐空塑膠箱疊好，靠在後門角落。他沒急著走，轉身從櫃檯底下拎出兩瓶常溫的啤酒，又拿了兩個舊塑膠杯，擰開瓶蓋倒滿，一杯放在桌上，另一杯用手指勾著杯腳，往門口走去。
巷口路燈剛亮，江硯正站在那兒系警服袖釦，聽見動靜抬了頭。張牧野沒說話，只是揚了揚手裡的杯子。江硯看了眼，點點頭，跟了上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消防梯，鐵皮臺階被腳步踩得輕微晃動。屋頂邊緣擺著幾張舊塑膠椅，中間一張矮桌，是張牧野平時放工具的地方。他把杯子放下，坐到靠邊的位置，江硯在他旁邊坐下，接過酒，喝了一口。
風從樓縫裡穿過來，帶著白日曬過的磚石餘溫。遠處街燈連成一片，車流聲低而持續，像背景裡的老式收音機。他們都沒說話，只是喝酒，杯壁凝起薄薄一層水珠。
半瓶下去，張牧野忽然開口：“我從小是爺爺奶奶帶大的。”聲音不高，也不轉頭，就盯著前面一棟居民樓的窗戶，“現在二老身體不好，住大伯家。大伯離了婚，有個兒子，日子也不寬裕。姥姥和表姐住一塊，舅出去打工了，幾年沒回來。爸媽開早餐店，賺的是辛苦錢。”
他說得平，像在報菜名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遞，不帶起伏。江硯握著杯子，指節微微發白，也沒應聲。
“我就想多賺點錢。”張牧野頓了頓，把剩下半杯酒一口喝完，杯子輕輕擱在桌上，“讓他們過上好日子。別再早起貪黑，別再為幾塊錢算來算去。”
江硯低頭看著自己那杯酒，水面映著遠處霓虹的碎光。他沒問你怎麼突然說這個，也沒說你辛苦了。過了很久，久到菸頭在欄杆上燒盡，他才掏出打火機，點燃一支菸，吸了一口。
“我爸是警察。”他說，聲音比平時低一點，“在我小時候犧牲了。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。”
他沒說怎麼犧牲的，也沒提年份、案件、地點。就像張牧野沒說爺爺奶奶生了什麼病，沒提大伯為什麼離婚。他們都只把最硬的那塊石頭拿出來，擺在桌上，不解釋，也不推給別人。
風吹散了煙味。江硯把煙按滅在杯沿，繼續喝酒。
張牧野側頭看了他一眼。這是第一次，他發現江硯的眉頭不是因為任務緊繃，也不是因為案情皺起，而是沉下來，像壓著什麼東西。他沒追問，只是伸手拿過酒瓶，又給兩人各倒了一杯。
“你媽現在……”他開口，又停住，改了話，“她還好嗎？”
“還行。”江硯說，“退休了，在社群做保潔。早上六點出門，晚上五點回來。她說閒不住。”
“嗯。”張牧野點頭，“人一閒下來，容易胡思亂想。”
“是。”江硯應了一聲，忽然笑了笑，很輕，“她說我長得像我爸，但脾氣像她。我說那挺好，別像我爸那樣出事。”
這話出口，空氣靜了一瞬。誰都沒笑。
張牧野低頭摳杯壁上的標籤，指甲把塑膠片掀起來一小角。江硯望著天，眼睛裡沒有光，也沒有情緒。
“我不是非得當警察。”江硯又說，像是自言自語，“但我爸穿了那身衣服，我穿上，就覺得該做點什麼。不是為了他，是為了我自己。”
張牧野沒接話。他知道那種感覺——不是為了誰，而是怕有一天回頭，發現自己什麼都扛不住。
他又想起昨夜那個煎蛋。江硯每天來，吃麵，走人，從不多問。可今天他來了，喝了酒，說了父親的事。這不是習慣，是選擇。
“你那天問我圖什麼。”張牧野忽然說。
江硯側臉轉向他，等下文。
“你現在知道了嗎？”張牧野看著他，眼神很靜。
江硯沒立刻答。他把杯子放下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坐首了些。“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，也不知道你以後要面對什麼。但我知道，你不想讓身邊的人再受苦。這就夠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補了一句：“我不需要你告訴我全部。我只需要知道，你不是一個人硬撐。”
張牧野喉嚨動了動，沒說話。他低頭把空瓶收攏，塑膠杯疊在一起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整理什麼更重要的東西。
樓下傳來電動車駛過的聲音，接著是燒烤攤老闆收桌板的響動。城市正在一點點安靜下來，但還沒睡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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