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黯夜同歸》第54章 雨天的早餐店(1)

作者:不染塵Z·5個月前

雨下得不大,但沒停過。天色灰濛濛的,街邊的排水溝口咕嚕咕嚕冒著水泡,油條攤前搭的塑膠棚邊緣連著水珠,一串串往下滴。張牧野站在店門口,手裡攥著一塊溼抹布,把靠窗那張木桌又擦了一遍。桌子早就乾淨了,但他還是來回拖著動作,手指用力壓在桌角,像是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按住。

他昨天半夜才睡。屋頂喝酒的事過去幾個小時,可腦子裡還回響著江硯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爸是警察,在我小時候犧牲了。”聲音不高,也沒帶哭腔,可就是沉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張牧野不是沒聽過死訊,早些年村裡老人走,他也見過家屬跪地嚎啕。可江硯不一樣,他說的時候像在講別人的事,可眼神卻空了一塊。

張牧野不想再想這些。他甩了甩手裡的抹布,轉身去灶臺邊掀鍋蓋。豆漿己經煮好,蒸汽撲到臉上,熱乎乎的。他舀了一勺嚐了下溫度,順手把鍋蓋放回去,又去整理掛在牆上的圍裙。昨夜風大,衣架晃了,圍裙歪了半邊。他把它扶正,指尖碰到口袋,摸到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條——是昨晚江硯留下的採購單,寫著“白菜三斤、豆腐兩板、醬油一瓶”。

他把紙條重新塞好,剛要系圍裙,聽見門外傘面拍打的聲音。

江硯推門進來,肩上落著水,黑色長柄傘收攏後往牆角一靠,鞋底在門口地毯上蹭了兩下。他穿著便裝,灰色夾克,拉鍊只拉到一半,領口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白T恤。進屋後沒說話,徑首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,那張桌子己經被張牧野擦了三遍。

“來了。”張牧野走過去,拿了個乾淨碗放在他面前。

“嗯。”江硯應了一聲,從兜裡掏出煙盒,看了眼,又塞了回去。“下雨天不讓抽。”

張牧野點點頭,轉身去灶臺端出一碗熱豆漿,又夾了根剛炸好的油條放進盤子,一起擱在桌上。江硯拿起筷子,掰了半截油條泡進豆漿裡,低頭咬了一口,嚼得挺慢。

外面雨聲持續,店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隔壁五金店還沒開門,馬路對面的小超市亮著燈,有個穿雨衣的人匆匆跑過,濺起一串水花。

“我表妹最近不對勁。”江硯忽然開口,嘴裡的油條還沒咽完。

張牧野正低頭擦櫃檯,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“住初中宿舍,404房。”江硯繼續說,聲音平得像在彙報案情,“每週五回來,週六就發燒,燒到三十九度多。去醫院查不出問題,退燒藥打了也只管半天。一回學校,第二天晚上又開始燒。”

張牧野沒抬頭,抹布還在櫃檯上劃圈,可手指收緊了些,布角微微發皺。

“她說宿舍裡有人哭。”江硯把筷子放下,盯著豆漿表面浮著的油星,“不是夢話,也不是幻聽。她說每晚十二點左右,床底下就有聲音,像是女人在哭,斷斷續續,聽著特別真。她問過同寢室的,別人都說沒聽見。”

張牧野的手徹底停住了。抹布懸在半空,水珠順著邊緣滴下來,落在水泥地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
“404?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,也不轉頭,就盯著櫃檯盡頭那個老舊的熱水壺。

“嗯。”江硯點頭,“西零西。學校說那屋子之前沒人住滿一學期,換了好幾撥學生,都因為各種原因搬走。老師也不提,宿管閉口不談,可學生私下都說那屋‘不乾淨’。”

張牧野沒接話。他慢慢把抹布疊好,折成方塊,放在櫃檯一角,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
江硯看著他側臉。這個位置他坐了很多天,從最開始只是來吃早餐,到現在每天準時出現,他己經熟悉張牧野的每一個習慣:什麼時候添豆漿,什麼時候換抹布,哪塊地板踩上去會響。可今天不一樣。他說話的時候,張牧野沒有像往常那樣回應,甚至連眼神都沒動一下。

“我知道這聽著離譜。”江硯說,“但我表妹不是胡說的人。她成績中上,性格穩,從來不會編故事。而且她每次回來,臉色都差,眼神發虛,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了氣。我媽說,她以前不是這樣。”

張牧野緩緩轉過身,背靠著櫃檯,雙手撐在臺面上,指節泛白。他看著江硯,目光不閃,也不躲。

“她一個人睡那屋?”他問。

“不是。”江硯搖頭,“六人間,上下鋪。其他五個孩子正常,只有她發病。醫生說是心理性發熱,建議轉學或者走讀。可她不想換班,家裡也沒條件陪讀。”

張牧野低下頭,視線落在自己右手的虎口處。那裡有一道淺疤,是小時候被霸凌者用玻璃劃的,多年過去,顏色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。可他知道它在。就像他知道,有些事不能用常理解釋。

“你信嗎?”他忽然問。

江硯沉默了幾秒。“我不信鬼神。”他說,“但我信現象。有結果,就一定有原因。現在的問題是,這個原因不在醫院的檢查單上,也不在老師的記錄本裡。”

張牧野抬起頭,目光重新落回江硯臉上。
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他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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