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硯端著薑湯從廚房出來時，張牧野己經站起身。他沒接那碗熱氣騰騰的液體，只是看了眼表妹緊閉的房門，低聲說：“東西買回來了嗎？”
“在門口。”江硯把碗放在茶几上，轉身去拿。塑膠袋窸窣作響，他掏出一根約一米長的青竹竿，兩端削得平整，表面打磨光滑，沒有裂紋。接著是三盞銅燈，樣式古舊，燈座刻著模糊的雲雷紋，空膛裡還沾著些陳年灰燼。最後是一疊黃紙、一塊硃砂、一支細毛筆，以及一卷裁好的紅布幡面。
張牧野點點頭，接過竹竿，手指順著杆身滑了一圈，確認無損。他走到客廳中央，將竹竿豎起，底端輕輕磕在地板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屋子不大，天花板距地不到三米，竹竿頂端離頂只有半拃距離，正好。
“把燈擺成三角。”他說，“一個靠窗，一個挨門，一個放沙發邊角。”
江硯依言行動。他蹲下身，把銅燈逐一安置到位，每放一個就回頭看看張牧野是否滿意。張牧野沒說話，只用眼神示意調整了沙發旁那盞的位置，往裡挪了五公分。
“行了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開啟黃紙包，取出一張平鋪在茶几上。硃砂蘸水調勻，毛筆落紙，寫下“攝魂引靈”西個字。筆畫剛勁，不帶拖泥帶水，最後一筆收鋒利落，像刀切過。寫完後他吹了口氣，等墨幹，再把這張符貼在紅布幡面上，用漿糊粘牢。流蘇從下方垂下，長約十寸，末端繫著一枚穿孔銅錢，輕輕一碰就晃。
他把幡面綁在竹竿頂端，動作穩而準，打了三個死結。幡子立住那一刻，屋裡的空氣似乎沉了半分。江硯站在燈位之間，察覺到呼吸變得稍重，像是有股看不見的壓力緩緩壓了下來。
“經書。”張牧野伸出手。
江硯從袋子裡取出一本線裝冊子，封面無字，紙頁泛黃。他遞過去時指尖碰到張牧野的手背，對方沒躲，也沒反應，只接過書，翻開第一頁，壓在竹竿底座前。書頁攤開，正對著幡子方向。
“別碰燈，別動幡，別說話。”張牧野盯著那本經書，聲音低但清晰，“一會我招魂的時候，你別說話。”
江硯點頭。
張牧野繞著罈子走了一圈，檢查每個位置。他彎腰摸了摸銅燈底部，確認接地良好；又伸手探了探幡面是否垂首，銅錢懸停不動。他蹲下身，把經書邊緣對齊地面磚縫，一絲不差。
窗外天色漸暗，樓道里傳來鄰居開門的聲音，電視新聞的播報隱約可聞。對面陽臺有人晾衣服，鐵夾咔噠夾住衣架。這些日常聲響並未打斷他的動作，反而像是被隔在另一層世界之外。他站定在幡前，雙手垂落，目光落在經書第一行字上。
江硯退到靠近房門的角落，雙腳併攏，雙手自然下垂。他沒再問任何問題，也不看手機，眼睛始終盯住張牧野的背影。他知道這一刻不能出錯。這不是辦案，不是抓捕，沒有預案，沒有支援，也沒有迴旋餘地。他能做的只有守在這裡，不出聲，不動手，不干擾。
張牧野抬起右手，食指與中指併攏，在空中虛劃一道線，從幡尖到經書封面，再緩緩收回胸前。他閉了下眼，再睜開時，瞳孔深處像是多了點什麼，又像是少了點什麼。
屋內三盞銅燈同時閃了一下。
不是火焰跳動那種閃，而是燈體本身短暫黯淡，彷彿吸收了周圍的光。江硯眼皮一跳，但他沒動。他知道這不是故障。電燈不會這樣反應，蠟燭也不會。這是別的東西開始運作的徵兆。
張牧野左手按在經書一角，右手再次抬起，這次在空中畫了個簡單的符號——一橫一豎一勾，落地無聲。然後他低聲說了句什麼，音節短促，不像現代漢語，也不像任何方言。
江硯聽不懂。
但他感覺到空氣變了。溼度沒變，溫度也沒降，可呼吸時喉嚨發乾，像是吸入了某種細微顆粒。他盯著那枚掛在幡尖的銅錢，發現它開始極其緩慢地旋轉，不是風吹，也不是震動，而是自己轉了起來。
一圈，半圈，再半圈。
張牧野沒再念第二句。他站著不動，手指微曲，像是隨時準備掐訣，又像是在等待某個訊號。他的臉側對著燈光，輪廓分明，神情專注到近乎凝固。
江硯屏住呼吸。
他知道儀式還沒開始。真正的咒語還沒出口，法陣也未啟用。但現在的一切都在為那一刻鋪路。每一盞燈的位置，每一筆符文的方向，每一個物件的朝向，都卡在某個看不見的節點上。只要一句口令，整個空間就會脫離常理軌道。
他想起荒林那一夜。那時他還試圖用監控和軌跡分析來理解眼前的事。現在他不再想了。有些規則不在法律條文裡，也不在刑偵手冊中。它們藏在老書的字縫間，在銅燈的鏽跡裡，在一個人閉眼又睜眼的瞬間。
張牧野忽然吸了口氣。
不是深呼吸，也不是嘆氣，就是簡單地吸進一口氣，像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忘了呼吸。這一吸之後，他的肩膀微微下沉，整個人像是終於落到了實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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