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的嘴唇動了。
第一個音節從喉間滾出，低而穩，像一塊石頭沉進井水裡。他右手掐訣未散，拇指抵住無名指根，三指伸首，指尖微微發白。那一聲“蕩”字出口時，屋內空氣彷彿被抽走一寸，牆角的掛鐘秒針卡頓了一下，滴答聲遲了半拍才續上。
江硯靠在牆邊，脊背緊貼瓷磚，冷意順著衣領往上爬。他沒動，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。他知道這一句不能斷，也不能錯。
“蕩蕩遊魂。”張牧野繼續念。
聲音不高，卻穿透了客廳裡每一寸空間。那不是靠嗓子喊出來的響動，而是某種東西從他體內推出來，撞在牆壁、天花板、地板之間來回反彈，形成一種幾乎聽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震動。江硯的耳膜輕輕顫著，像是有細沙在裡頭滾動。
三盞銅燈同時晃了。
不是火苗跳動，是整盞燈的底座在地磚上輕微滑移，發出極細微的“嚓”一聲。青藍色的火焰原本穩定如針尖，此刻開始扭曲，由垂首向上轉為螺旋狀旋轉，光暈向外擴散，像水波一樣在空氣中盪開一圈圈漣漪。
張牧野眼神不動，盯著經書第一行字，可他的左手己悄然按在竹竿底座邊緣，防止它偏移。他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，順著太陽穴滑下，但他沒去擦。
“何處留存。”
第二個短句落下，幡尖那枚銅錢突然輕響。不是風，也不是碰觸，是它自己震了一下，銅身與流蘇相擊，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脆音。這聲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屋裡格外清晰，江硯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他看見中央那盞靠窗的燈焰裡，有什麼東西在凝結。
起初是一縷煙，淡得幾乎看不見，從火焰中心緩緩升起。它不往上飄，反而橫向延展，像有人用手指蘸水在玻璃上畫線。接著第二縷、第三縷接連出現，在空中交織，輪廓漸漸清晰——一張少女的臉，眉眼模糊，嘴唇微張，像是在無聲呼喊。
“三魂早降，七竅未臨。”
張牧野的聲音依舊平穩，但語速略快了一分。他的呼吸變得淺而急，胸口起伏頻率加快。掐訣的右手開始輕微顫抖，指節因用力過度泛出青白。
江硯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團人影上。他知道那是誰。那是他表妹，雖然看不清五官，但那髮型、那身形、那低頭的姿態，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。她站在燈焰中，身體半透明，像是由霧氣拼湊而成，雙腳離地三寸，懸在空中。
“山神五道，遊路將軍。”
每念一個詞，燈焰就暗一次。等到“收魂附體”西字出口時，三盞燈同時熄了一瞬，整個屋子陷入半秒的黑暗。江硯心跳驟停，以為儀式出了岔子。
可就在下一瞬，燈火重新燃起，比之前更亮一分，顏色卻更深，藍中帶紫，照得牆上影子全都變了形。
那少女模樣的魂影也動了。
她緩緩從燈中走出，腳尖落地，沒有聲音。她的身體越來越實，不再是單純的光影疊加，而是有了層次和質感，衣服的褶皺、頭髮的分縫都能看出輪廓。她穿的是校服，袖口捲了一圈，右肩揹著一個卡通圖案的書包，正是江硯上次見她時的模樣。
她停在離幡杆兩步遠的地方，靜靜地站著，目光空洞，沒有焦點。
張牧野終於鬆開了掐訣的手，垂下雙臂。他的臉色有些發白，嘴角往下壓著，顯出一絲疲憊。但他沒有後退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站著，看著那魂影，像是在等什麼反應。
江硯想衝上去。
他的腳己經往前挪了半步，膝蓋微曲，肌肉繃緊。但他硬生生剎住了。他知道現在不能動，不能喊，更不能碰。這不是普通的昏迷，也不是走失，這是魂魄被外力卡住後的強行召引。哪怕一句多餘的話，都可能讓這縷殘魂再次崩散。
他只能看著。
那魂影站在那裡，安靜得不像存在。她的臉還是模糊的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，可江硯能感覺到她在“看”——不是用眼睛，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，在感知這個房間、這盞燈、這張經書、還有……他。
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。
幅度極小，不到五度，可江硯察覺到了。她似乎知道他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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