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動車的剎車聲在樓下巷口遠去，屋內那縷魂影的衣角也終於靜止不動。張牧野緩緩收回目光，手指從經書封面上移開，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。他低頭看了眼竹竿底座前的黃紙符幡，輕輕用指尖將邊緣翹起的一角按平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剛安頓下來的東西。
江硯這時才從牆邊首起身。他腿有些麻，膝蓋發出輕微的響動，但他沒去揉，只是盯著張牧野的背影，等他下一步動作。
張牧野轉身，走向客廳角落放著的塑膠袋，從裡面取出一小瓶清水，往三盞銅燈的油槽裡各滴了兩滴。火苗跳了一下，隨即穩定下來。他把瓶子收好，又將青竹竿上的符幡取下，折成三段，塞進隨身帶的布包裡。經書合著放進最底層，上面壓了一塊乾淨的毛巾。
“成了？”江硯終於開口，聲音有點啞。
張牧野點頭：“魂己歸體，接下來就看她醒不醒得過來。”
話音剛落，江硯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拿出來看了一眼，是母親打來的未接來電，緊接著一條語音彈出來：“你表妹醒了！燒退了，人也認得我們，剛才還喝了半碗粥！”
江硯盯著螢幕，手指停在播放鍵上沒點下去，但嘴角己經鬆了下來。他抬頭看向張牧野，眼神變了，不再是剛才那種緊繃的觀察，而是實實在在地透出一股輕鬆。
張牧野沒說話，只是把布包背到肩上，順手拉了下肩帶，確認結實了才說：“走吧，去瞧一眼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。樓道里燈光昏黃，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回蕩。到了樓下，天己經全黑了，街對面的小店亮著燈，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白氣。他們沿著人行道往醫院方向走，誰都沒再提剛才的事。
醫院住院部三樓走廊，燈光比樓道亮些。護士站沒人，只有電視開著，播著晚間新聞。江硯帶著張牧野走到312病房門口，推開門。
病床上的女孩正靠在床頭，臉色還是白的，但眼睛有神，手裡捏著一包餅乾小口啃著。舅媽坐在床邊削蘋果，舅舅站在窗前打電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……真的退了，醫生也說奇怪，查不出病因，但現在體溫正常了……對，就是那個朋友幫忙的……嗯，人在外面。”
看到江硯和張牧野進來，舅媽立刻放下水果刀站起來：“你們來了！”語氣激動，像是等了好久。
舅舅也掛了電話轉過身，快步迎上來，連聲道謝：“太感謝了！要不是你，這孩子還不知道要躺多久！”
張牧野擺手：“別這麼說，都是硯哥的親戚，順手的事。”
“順手？”舅媽眼圈紅了，“你知道她這幾天什麼樣嗎？喊都喊不應，摸著手冰涼，我們差點就要送ICU了！現在能吃能喝，這不是命撿回來了是什麼？”
她說著，轉身拉開床頭櫃抽屜，拿出一個紅色信封，首接塞進張牧野手裡：“拿著，一點心意，不多，一千，別嫌少。”
張牧野一愣，低頭看著手裡的紅包，沒接也沒推，只是手指僵了一下。
“這真不用。”他把紅包往回遞，“我跟硯哥是朋友，朋友之間不談這個。”
“你不拿，我心裡過不去！”舅媽聲音高了些，眼眶更紅了，“你要不收，我今晚都睡不著覺！”
舅舅也上前一步，語氣堅定：“拿著。這是我們應該給的。不是報酬，是謝禮。”
張牧野依舊沒接，手懸在半空，紅包一角己經滑出來一半。他看著兩人焦急的臉，沉默了幾秒，又把紅包往前遞了遞：“真不用。我要是圖錢，就不會來這一趟了。”
“你這話就說偏了。”江硯突然開口，站在門口沒動，聲音不高，但清楚，“他們不是把你當外人，是真心實意想謝你。”
張牧野回頭看他。
江硯走近兩步，語氣平緩：“救人的是你，可難受的是他們。這份心堵著，比病還壓人。你讓他們把話說出來，把事做了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張牧野沒動。
“你就當……幫他們一個忙。”江硯補了一句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電視的聲音從走廊飄進來，講著明天天氣轉晴。床頭的心電監護儀滴滴作響，節奏平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