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硯的手機螢幕亮起，時間顯示七點零二分。火鍋店門口的霓虹燈管滋滋響著，紅底白字的招牌寫著“老城根涮肉”，玻璃門內透出暖黃燈光。他站在靠窗的包廂門口，手裡捏著兩張取餐號，服務員剛報完他的號碼。
張牧野是踩著七點十分走進來的。他外套拉鍊拉到頂，肩上還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，進門時在門口蹭了蹭鞋底的灰。看見江硯，他點了下頭，拉開椅子坐下，沒說話。
桌上己經擺滿了菜。銅鍋裡的湯剛翻滾起來，羊羔肉片疊成花瓣狀碼在冰盤裡，牛骨髓切成段擺在青花瓷碟中，毛肚用竹籤串好懸在漏勺上，旁邊是一整隻拆好的烤鴨，皮脆油亮。兩瓶啤酒並排立在冰桶裡，瓶身結著水珠。
張牧野盯著桌子，眼皮眨了一下。“你發財了？”
江硯正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塑膠套，聞言抬眼：“不是說了請客。”
“這頓少說得五六百。”張牧野的手按在桌沿，指節微微發白，“你工資才多少。”
江硯夾起一片白菜丟進鍋裡，咕嘟一聲冒起泡。“錢的事你別管。吃就是了。”
張牧野沒動筷子。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空碗，又抬頭掃了一圈桌面，聲音低了些：“我不是拿了嗎？紅包我收了。”
“你收了，但我舅媽不放心。”江硯撈出煮熟的白菜，吹了兩下，咬了一口，“她說你肯定不會要，救命的錢不能不收。硬塞給我兩千，讓我找個地方請你吃飯，必須讓你吃到嘴裡才算完事。”
張牧野一怔。
“她原話。”江硯把筷子放下，看著他，“‘人救回來了，心不能空著’。她說你不圖錢，可我們家心裡過不去。你不吃這頓飯，等於把這份情退回去了。”
包廂裡安靜下來。銅鍋裡的湯還在滾，熱氣往上竄，模糊了對面人的臉。張牧野伸手撥了下鍋蓋邊緣，燙得縮回手指。他摸了摸外套內袋，紅包還在，硬硬的一角抵著胸口。
“所以你就訂了西人桌？”他問。
“不然呢？”江硯笑了下，“你要真退回來，我明天還得再訂一次。不如一次搞定。”
張牧野沒笑。他盯著鍋裡翻騰的湯，忽然說：“我不喜歡這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硯點頭，“你不喜歡被人特殊對待，尤其是因為做了什麼別人做不到的事。可這不是特殊，是人之常情。他們不是把你當神仙供著，是當親人謝著。”
張牧野喉頭動了一下，沒接話。
“你那天晚上走的時候，我表妹問我，‘哥哥，他是神仙嗎？’”江硯夾了塊牛肉放進他碗裡，“我說不是，他就一個人，和我們一樣吃飯睡覺，也會累會煩。但他願意幫我們，這就夠了。”
張牧野低頭看著碗裡的肉，紅白相間，還在微微顫動。他拿起勺子，輕輕攪了攪湯麵浮起的油花。
“吃吧。”江硯說，“別浪費。菜點多了退不了，錢也花了。”
張牧野終於動了筷子。他夾起那片牛肉，放進鍋裡涮了涮，撈出來，蘸了麻醬，送進嘴裡。咀嚼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確認味道是不是真實的。
江硯看他吃了，自己也繼續往下夾。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，沒人再提紅包、救人、招魂這些事。服務員進來加了一次湯，換了兩次炭，都沒打擾他們。
吃到一半，江硯忽然想起什麼，從褲兜掏出一張摺疊的紙，推到桌邊。“給你帶的。”
張牧野開啟一看，是醫院的繳費單影印件，上面一筆筆列著住院費、檢查費、藥費，總額三千八百多。最下面一行手寫備註：“己由家屬支付，感謝協助治療”。
“我舅媽讓給你的。”江硯說，“她說你要是再推，就把這張單子貼你店門口。”
張牧野盯著那行字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她是真的怕你躲。”江硯喝了口啤酒，瓶底磕在桌上，“她說你看著老實，其實心比誰都遠。她不想你走掉。”
張牧野把單子摺好，放進布包夾層。他沒說話，只是又夾了塊牛百葉，涮得久了些，幾乎快老了才撈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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