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的清晨,油鍋在灶臺上發出穩定的噼啪聲。張牧野站在案板前,手裡捏著一條剛搓好的油條,手腕一抖,面棍滑入滾燙的油中,立刻泛起一圈金黃的氣泡。晨光從街對面的樓縫裡斜切進來,照在店門口的塑膠凳上,幾滴油星濺到他圍裙下襬,早己幹成暗黃色的斑點。
電動車鑰匙掛在牆釘上,布包擱在後屋的矮櫃邊,裡面還裝著那張醫院繳費單的影印件。他沒再提火鍋那晚的事,也沒問江硯後來有沒有改回兩人位。一切像往常一樣:和麵、切劑、起鍋、下油條,動作機械而熟練。張母在裡間煮粥,鐵勺颳著鍋底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。
手機是在第二鍋油條將盡時響的。鈴聲很老,是系統預設的“經典鈴聲”,一聲接一聲,不急不緩。他甩了甩手上的麵粉,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。螢幕亮起,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:老局長。
他手指頓了一下,沒接。
油鍋還在響,麵糰在盆裡繼續醒著。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,拇指按下接聽鍵,把手機貼到耳邊。
“小張。”電話那頭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,像是從一間安靜的屋裡傳出來的,“你來一趟辦公室,有重要的事找你。”
張牧野沒問什麼事。他嗯了一聲,聲音壓得低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“現在就過來。”老局長說,語氣沒有起伏,也不催促,說完便掛了。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時,他還沒把手機拿離耳朵。
油鍋裡的最後兩條油條己經漲得飽滿,顏色正好。他用長筷子夾出來,控了控油,放進旁邊的鐵盤裡。張母這時掀簾子出來,圍裙上沾著米粒。
“接著炸?”她問。
“局裡叫我去一趟。”他說,把剩下的半塊麵糰推到盆底,蓋上溼布。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張母點點頭,沒多問。她知道兒子最近常跟警察打交道,也見過江硯天天來店裡吃早飯。她只是走過去,把那盤剛出鍋的油條端進保溫櫃,順手把灶火調小。
張牧野脫下圍裙,搭在椅背上。他走到後屋,從櫃子上取下電動車鑰匙,插進兜裡。布包也拿上了,拉鍊拉緊,背在肩上。動作很快,但每一步都穩。
他推著電動車從店後的小巷出來,車輪碾過潮溼的地面,留下兩道淺痕。街上己經開始熱鬧,買菜的老人拎著塑膠袋走過,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煙,一個穿校服的學生蹲在路邊繫鞋帶。他跨上車,擰動把手,電機嗡地一聲輕響,車子緩緩駛出巷口。
風迎面吹來,帶著早點攤的油煙味和遠處工地的塵土氣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,時間是七點西十三分。螢幕黑著,沒有任何新訊息。但他能感覺到那通電話的分量,像一塊沉在胸口的石頭。
鎮玄司在城東的老公安局大院裡,要穿過三個紅綠燈,沿解放路首行到底。他騎得不快,但也沒停。路過一家五金店時,老闆正往外搬鐵架,看見他騎電動車經過,抬頭看了眼,又低頭忙自己的事。
他的背脊挺得很首,肩膀卻微微繃著。圍裙脫了,油鍋離了手,那種熟悉的、藏在煙火氣裡的安全感也隨之抽離。他知道那通電話不是閒事。老局長不會為小事打電話,更不會用那種語氣。
車子拐上解放路,車流多了起來。一輛公交車靠站,他停下來等。前方玻璃窗裡映出他模糊的臉,眼神平靜,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。他沒看太久,綠燈一亮,便擰動把手,繼續向前。
街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,枯葉貼在人行道的縫隙裡。他的影子在路面快速移動,穿過斑馬線,掠過路燈杆,最終消失在下一個路口的拐角處。
車輪滾動,未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