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抬起眼，正對上胡天青的視線。那雙眼睛不大，眼角堆著笑紋，可目光落下來的時候，像一塊沉鐵壓在胸口。他沒動，也沒避開，只是鼻樑微微一動，手指在口袋裡蹭了下繳費單的毛邊。
“張居士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本事，真是後生可畏。”胡天青開口，聲音不高，語調平緩，像是街口曬太陽的老頭聊起鄰家孩子考上大學。他說完還點了下頭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，露出幾顆發黃的牙。
張牧野摸了摸鼻子。這個動作很自然，像是被空調風吹得有點癢。但實際上，他藉著這半秒低頭的間隙，把體內那一絲往上湧的波動往下壓了壓。剛才兩人視線撞上的那一瞬，他體內的東西動了一下——不是情緒，也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，像鐵針遇磁石，輕微卻真實地偏了方向。
他知道這不是錯覺。對方身上那股氣息比金光寺主持更沉，也更難測。主持的佛氣外放，像一層薄光罩在外面；胡天青的則往裡收，貼著皮肉骨血走，幾乎融進呼吸裡。尤其是他說話時，那股氣息隨著聲帶震動輕輕一震，像是井底投了顆石子，漣漪一圈圈往外擴，不顯山不露水，但能感覺得到。
張牧野放緩了呼吸。七次。八次。他不敢數得太快，也不能太慢。心跳必須和平時一樣，不能因緊張而短促，也不能因刻意控制而僵硬。他的腳站得很穩，與肩同寬，重心落在前腳掌，這是太極起勢的預備姿態，不是為了動手，而是為了隨時能動。
空調風忽然停了。
製冷系統進入間歇期，屋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手錶滴答。胡天青依舊笑著，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，一下，停住，然後又一下。節奏很慢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張牧野沒動。他知道這是試。不是問他話，不是考他本事，而是看他怎麼站，怎麼看人，怎麼在沉默裡守住自己。他不需要座位。坐著反而被動，站著才是選擇權。
他眼角餘光掃過去。老局長坐在桌後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，神情如常，像是這場會面只是例行通報。李組長的名字被老局長提過一次，說是管東北那邊靈異事件的，但現在不在場。主持也沒再出聲，低垂著眼，嘴唇微動，像是在默誦經文。只有胡天青，始終看著他，笑容沒變，但那隻叩扶手的手指己經停下。
屋裡的氣氛一點點往下沉。
這一次，連手錶聲都聽不見了。
張牧野的指尖碰到了圍裙口袋裡的半截黃紙。那是他在表妹家佈置招魂壇時用剩的，邊緣焦黑，沾著一點香灰。他沒拿出來，也沒調整姿勢。他知道一旦伸手掏東西，哪怕只是拿一張紙，都會打破現在的平衡。小動作可以掩飾波動，大動作只會暴露破綻。
胡天青的目光還在他臉上。
那不是打量，也不是審視，更像是一種確認——確認某件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。就像老木匠看一塊料，先不說話，只盯著紋理、色澤、年份，心裡己經有譜了，就差最後敲一錘聽聽聲。
“我在荒林裡聽說你用了《太上救苦經》。”胡天青忽然又開口，語氣還是那樣平和，“手法純正，火候到位，不是野路子。”
張牧野依舊沒說話。他知道對方在等他問“你怎麼知道”，或者解釋“我不是專門學的”。可他不能問，也不能解釋。一問一答之間，就會漏出破綻。他只能站。只能聽。
胡天青笑了笑，沒再逼。他轉頭看了眼老局長，又看看空著的沙發位置，最後目光落回張牧野身上，像是確認了什麼。
屋內重新安靜。
這一次，連空調重啟的嗡鳴都沒能立刻打破死寂。張牧野的手還在口袋裡，指尖摩挲著繳費單的毛邊。他的視線落在地板上，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像是椅子拖動留下的。他盯著那道痕，彷彿它很重要。
但實際上，他在轉移注意力。
剛才那一瞬間，他察覺到胡天青的氣息隨著話語輕輕一蕩，像是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。那種震盪不是衝著他來的，但確實引發了他體內某種共鳴。他必須切斷這種連線，不能再讓對方的氣息牽引自己的節奏。
他低頭盯住那道劃痕，數它的長度，估算它形成的時間，甚至想象它是哪把椅子磨出來的。這些瑣碎的念頭像沙子一樣灌進腦子裡，壓住了那絲蠢蠢欲動的感應。
空調重新啟動，風再次吹出來，帶著輕微的嗡鳴。
胡天青靠回椅背，手裡的核桃輕輕一轉，發出細微的磕碰聲。他臉上的笑紋舒展了些，眼神卻沒松。他沒再說話，但也沒有移開視線。那種壓迫感沒有減弱，反而更沉了——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段平靜，所有人都知道要來了，就看誰先動。
張牧野沒動。
他知道這句話是結束語，但沒人讓他走。會議沒散，人沒起身，門還關著。這就不是結束。這只是暫停。
他依舊站在原地，肩背微繃，腳跟貼地，手插口袋，眼神清明。他的耳朵聽著空調風，手指感受著紙張的毛糙，鼻尖嗅著檀香與灰塵混合的氣息。他知道這三個人在看他。看他的反應，看他的氣度，看他在一群“大佬”面前會不會慌，會不會急於表現，會不會自亂陣腳。
他不能慌。也不能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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