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動車拐進菜市場東門時，太陽己經偏到樓頂後頭。張牧野把車停在乾貨攤子前，拎著塑膠袋出來，裡面是一包粗鹽和半斤幹海帶。他沒急著走，蹲在路邊看了眼電瓶，電量還剩兩格。
回到早餐店後廚，灶上的油鍋剛熄火，鐵盆裡堆著上午剩下的麵糰。他脫下圍裙抖了抖，麵粉簌簌往下掉。桌上擺著那張五十萬支票，旁邊是幾張疊起來的繳費單——母親上個月的醫保自付明細、冰櫃維修報價、水電欠費通知。他一張張翻開，手指在“2837元”那個數字上停了兩秒，又挪開。
窗外傳來收攤的吆喝聲，隔壁賣豆腐的老頭推著車經過門口，衝他點頭：“今天收得早啊。”
張牧野嗯了一聲，把支票摺好塞進鐵皮餅乾盒，蓋上蓋子。盒子貼著褪色的草莓圖案，是他小時候攢零花錢買的。他把它推到碗櫃最裡側，壓在一摞舊飯票底下。
下午三點，陽光斜穿過後窗，照在手機螢幕上。他解鎖，翻出通訊錄裡唯一的陌生號碼：老局長辦公室。號碼背面寫著一行鉛筆字，是從檔案袋上抄下來的。他沒撥號，開啟備忘錄，打下三行字：
能拿多少錢？
多久一次任務？
不接活會不會被記仇？
打完他就刪了。
站起身，他鎖了後門，騎上電動車。路上車流漸稀，風吹過耳畔，帶著傍晚將至的涼意。市局大院門口的崗亭亮起燈，哨兵抬頭看了眼車牌，揮手放行。
電梯升到六樓，走廊燈光比中午暗了些。607辦公室門關著，他站在門口，聽見裡頭有紙張翻動的聲音。抬手敲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聲音沉穩。
門開後，老局長正坐在辦公桌後整理一疊檔案，抬頭見是他，臉上沒露意外，只點了下頭：“坐。”
張牧野沒動，靠門站著，右手插進褲兜，指尖碰了下餅乾盒的稜角。“你說……提要求也能考慮？”
老局長放下筆，身子往後靠了靠，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他看著張牧野，眼神不逼人，也不閃躲。“當然有。”他說，“掛名顧問，每月有基本工資，三千五，按月打進你指定賬戶。出任務另算提成，標準不低於上次那筆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而且你提的要求，我們都可以考慮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空調低頻運轉，吹動桌角一份檔案的邊頁。張牧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，膠底沾著一點麵粉和泥漬。他沒擦。
再抬頭時，目光落在老局長臉上，聲音低而清晰：“什麼要求？”
老局長沒立刻答。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溫水，放下杯子時動作平穩，像是早等著他問這一句。他左手無名指上有道淺疤，握杯時剛好壓在杯沿。
“只要是合理範圍內的。”他說，“不影響工作推進，不觸碰紀律紅線。比如時間安排、執行方式、資源支援——這些都可以談。”
他話音落得平，沒加語氣重音，也沒笑。但眼神鬆了點，像是在說：你儘管開口。
張牧野沒動。他站在原地，肩膀仍有些緊，腰腹微收，是長期習慣性防備的姿態。可他的眼睛不再回避，首視對方，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能信幾分。
窗外，夕陽徹底沉下去，樓外街燈一盞盞亮起。辦公室裡的光線暗了一層，老局長沒開頂燈，只開了檯燈，暖黃光暈鋪在桌面一角。
“我不是想進體制。”張牧野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半度，“也不是非要拿你們的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局長接得快，沒打斷，也沒解釋。
“但我得知道，拿了錢，是不是就得聽命令。”
“不是命令。”老局長搖頭，“是協作。你有拒絕權，也有議價權。我們提供平臺和保障，你提供能力。僅此而己。”
他又往前傾了點身體，雙手交疊放在桌沿：“你覺得不合理的事，可以不說，可以不接。哪怕接了，過程中覺得不對勁，也可以中止。責任由我們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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