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站在607辦公室中央，夕陽從後窗斜切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，貼在地毯上像一道沒擦淨的灰痕。他手還插在圍裙口袋裡，指尖碰著那張支票的硬角，但沒再捏它。剛才那句“我想……試試”己經說出口，話音落了，屋裡反而更靜。
老局長坐著沒動，兩手搭在桌沿，指節粗，掌心有繭。他沒笑，也沒催，只是看著張牧野，等下文。
張牧野喉嚨動了一下，嚥了口乾氣。他沒低頭看鞋尖，也沒去理圍裙上的麵粉。他抬起右手，豎起三根手指，動作不快，也不帶情緒，像在點數鍋裡剩下的油條。
“我有三個條件。”他說。
老局長眼皮沒眨一下，只輕輕嗯了一聲。
“第一，”張牧野聲音低，但清楚，“建箇中藥館，要大。能存藥、能配方、能做符料前處理。硃砂要研磨間，雷擊木要陰乾房，符紙基料得防潮。地方要安靜，離居民區遠點，通風好。經費你們出，我不管流程，但得批下來。”
他說完，手指沒放下，第二根接著立起。
“第二，在中藥館邊上，蓋一棟房子。也要大。三層起步，地基打深些。用來放東西——法器、舊物、鎮壓過的物件，都歸那兒管。門要厚，牆要實，窗戶少開。鑰匙我拿。你們別派人守，也別裝監控。我可以定期報清單，但不接受突擊檢查。”
兩根手指並排豎著，第三根慢慢抬起來。
“第三，”他頓了半秒，像是確認這個詞的分量，“江硯跟著我。他不動編制，還是警察，工資照發，警服照穿。但他得跟我出任務。你們調不動他，我叫他才來。他不負責動手，只負責現場秩序、證據固定、群眾疏散。他是我的人，不是你們的耳目。”
三根手指停在空中，像三根釘子，一根一根砸進桌面。
老局長沒動。他依舊坐著，目光從張牧野臉上移到那三根手指上，又移回來。他沒皺眉，也沒點頭，只是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，一下，很輕。
“你說完？”他問。
“說完了。”張牧野收回手，插回圍裙口袋。他沒往後退，也沒往前靠，腳跟收攏了些，站得更穩。
老局長緩緩吸了口氣，椅背發出輕微的響聲。他沒翻檔案，也沒看協議草案。他盯著張牧野，眼神平，語氣也平：“中藥館可以批，專項補貼走特事通道，選址你提，我們協調。房子的事複雜些，土地性質、建築審批都得過程式，但我能保一句話：只要不違法，不擾民，不涉密，就往‘特殊物資儲備庫’名義上報，批文我親自盯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至於江硯——”他說到這兒，聲音沉了一線，“他不是鎮玄司的人，是市局刑偵支隊正式民警。調動需要雙重審批，還得本人同意。我能安排他參與聯合行動，記錄在案，算協作機制。但‘你的人’這三個字，寫不進任何檔案。”
張牧野沒接話。他站著，眼珠沒動，盯著老局長的臉。
“不過，”老局長繼續說，“如果他自願申請加入特別協查組，備案為‘非常規事件支援人員’，我可以籤批。任務由你主導，他配合。身份不變，待遇不降，出勤記錄歸刑偵隊，但行動指令聽你的。這己經是體制內能給的最大彈性。”
屋裡又靜下來。
空調風掃過茶几，把那份空白協議草案的紙角掀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張牧野沒動手指，也沒從口袋裡抽出手。他只是站著，像在腦子裡過賬單——母親的藥、冰櫃的修、水電的欠、老婆餅盒子的空。還有江硯每週五早上準時出現在早餐店門口的樣子，拎著兩杯豆漿，不說多話，就站在攤子邊看他炸油條。
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一點，但更清楚：“江硯的事，我不寫進協議。但你得保證，只要他願意，就能跟。不能卡流程，不能設門檻，不能事後追責。他要是出了事，責任算我的，不是他的。”
老局長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，他輕輕點了點頭：“可以。口頭備忘錄，我這邊記檔。他只要簽字，立刻生效。”
張牧野沒笑，也沒松肩膀。他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垂在身側，掌心朝下，手指微曲，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那就這樣。”他說。
老局長沒動。他依舊坐著，手指搭在桌沿，目光沉穩，注視著張牧野。他沒拿起筆，也沒翻開協議。他知道這還沒完。
張牧野也沒走。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，半邊臉亮，半邊臉暗。他沒再看檔案袋，也沒去碰那張協議草案。他只是站著，像在等一聲槍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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