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的手還插在圍裙口袋裡，指節抵著那張支票的邊角，硬邦邦的，像塊鐵片。辦公室裡的光又暗了一層，夕陽沉到樓頂以下，只剩一點餘暉貼在窗框上，映得地毯發灰。他沒動，也沒再說話，只是站著，等對面的人開口。
老局長依舊坐在桌後，兩手搭在桌沿，掌心朝下，紋絲不動。他沒看檔案，也沒翻協議，目光停在張牧野臉上，像是在等第三根手指落下來後的迴音。
可話己經說完了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，輕微、持續，吹動了茶几上那份空白協議草案的一角。紙頁掀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李組長這時皺起眉，從沙發一側坐首了身子。他穿著深色夾克，袖口磨得有些發白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，像是在算賬。
“中藥館和房子，不是小數目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，“藥材採購要備案，雷擊木、硃砂這些屬於管制材料，走財政專項沒問題，可審批流程卡在省廳，不是一天兩天能下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視線轉向老局長：“土地性質也得重新核定。建在郊區，涉及農用地轉用，環評、消防、規劃，一個都不能少。就算掛‘特殊物資儲備庫’的名頭，也得有人簽字擔責。”
老局長沒接話，也沒動。
李組長繼續說：“還有江硯。”他說到這兒，語氣更沉了些，“他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正式民警，編制不在鎮玄司。聯合行動可以備案，但‘任務由張牧野主導’這一條，寫不進任何協作機制。指揮權移交需要雙重授權，還得政法委批。”
他說完，屋裡又靜下來。
張牧野沒低頭，也沒看地。他站在原地，腳跟收攏，站得比剛才更穩。圍裙上的麵粉蹭到了手背，他沒去擦。他知道這些事難辦，也知道這些人不會輕易答應。但他己經把話說出來了，三個條件，一根一根釘在桌上，拔不拔得出，是他們的事。
李組長說完，靠回沙發背，手指還在膝蓋上，沒放鬆。
就在這時候，胡天青笑了。
他坐在另一側，一首沒怎麼動，身上那件暗紅唐裝在昏光裡看不出顏色。他原本低著頭，像是在想事，這時忽然抬眼，嘴角往上一提，露出一口整齊的牙。
“這三個條件，我答應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，也不快，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飯。
李組長眉頭一跳，轉頭看他：“你答應？”
胡天青沒看他，目光落在張牧野身上，眼神亮，帶著點興味。“我說的。”他點點頭，“中藥館的事，我出面協調出馬仙各堂口，藥材可以從民間徵集，走特供通道報備。地方你們定，我只管資源到位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房子的事，土地審批歸你們管，但我可以以散修系代表身份，申請納入‘民間修行設施保護名錄’。只要不建在核心城區，不擾民，不涉密，批文阻力會小很多。”
他說得輕巧，像是在談一場交易，而不是推翻整套行政流程。
李組長沒說話，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又轉頭看向老局長，眼神里有疑問，也有遲疑。
胡天青沒管他，繼續說：“至於江硯——”他說到這兒，微微側頭，像是在確認這個詞的分量，“他不動編制，不改身份，這點我同意。但他跟著張牧野出任務，現場秩序、證據固定、群眾疏散，這些本就是警察職責範圍。只要市局出具協作函，鎮玄司這邊可以籤備忘錄，認可其行動許可權。”
他說完，往後一靠，手搭在沙發扶手上，身體放鬆，臉上還帶著笑。
屋裡沒人說話。
空調風掃過茶几，把那份空白協議草案又掀了一下，這次翻了個邊，露出背面的紅色印章印跡。
張牧野沒動。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，半邊臉亮，半邊臉黑。他沒看胡天青，也沒看李組長，目光停在老局長臉上，等他表態。
老局長終於動了。
他抬起右手，慢慢摘下眼鏡，用衣角擦了擦鏡片，動作慢，但穩定。擦完，又戴上，目光重新落回張牧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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