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把手轉動。
張牧野抬起頭,目光從診案後移開。門外走進來的不是病人,而是張母。她手裡提著保溫飯盒,腳步比往常輕快,膝蓋彎得自然,蹲下時沒有一絲遲疑。她把飯盒放在條案上,掀開蓋子,一股米粥的香氣散出來。
“你爸熬的,趁熱喝。”她說。
張牧野沒動。他看著母親的手——那雙手曾經每逢陰雨天就按著膝蓋皺眉,現在卻穩穩地擺著碗筷,指尖無顫,掌心紅潤。他伸手接過碗,指尖擦過母親手背,觸感溫實。
“後院的當歸長勢好,我今早還拔了雜草。”張母說著,語氣平常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張牧野低頭吹了吹粥面,沒接話。他知道那片藥園的地是黏土,以前母親蹲不到三分鐘就得扶著牆站起來。現在她能站住,還能彎腰幹活,說明老寒腿真的壓住了。
他喝了一口粥,溫度剛好。
張母站在門口看了看香爐,新換的香燃了一半,青煙筆首。她沒多留,轉身走了。門合上時,陽光正好移到脈枕中央,照出一圈淡金邊。
張牧野放下碗,起身拉開通往後院的側門。海棠樹光禿的枝幹立在晨光裡,符文己隱,樹根周圍的土色深沉,像是被什麼養過。他蹲下,手指插進土縫,溼氣適中,根系穩固。這棵樹認了他,也認了這方地脈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腳,騎上電動車,沿老街駛回別墅區。
清晨七點西十分,前院蓮池邊,爺爺坐在藤椅上,手裡捏著一份報紙。他沒戴老花鏡,眼睛離紙頁約莫二十公分,嘴唇微動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讀到標題時,他忽然停住,眨了眨眼,又湊近了些,再往後挪了挪,反覆幾次,終於咧嘴笑了。
“這回真看清了!”他一巴掌拍在膝上,聲音不大,但帶著久違的爽利。
奶奶正繞著蓮池走圈,兩手甩動,步子輕快。聽見聲音,她停下來看了一眼,“老頭子,別得意,昨兒還咳得驚天動地呢。”
話出口她自己先愣了。
三天了,老頭子沒咳一聲。她自己也沒咳。往年這時候,天一亮就得咳醒,痰堵在喉嚨裡,非得坐起來喘一陣。可這幾天,呼吸順暢,胸口鬆快,連夜裡翻身都輕省。
她盯著爺爺看了兩秒,忽然笑出聲來:“嘿,還真是好了。”
爺爺把報紙摺好,疊成方塊塞進衣兜,抬頭看她:“你說神不神?就吃了小野給的那顆丹,第二天早上睜眼,嗓子就不癢了。”
奶奶走到他身邊,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,“涼快吧?以前這兒總髮燙,說是肺火旺。現在摸著,平平的。”
兩人並肩坐著,誰也沒再說話。風吹過蓮葉,沙沙響。他們就這麼曬著太陽,像年輕時候在廠裡下班後坐在廠區長椅上那樣,安靜,踏實。
廚房裡,張父端出一籠剛蒸好的糯米糕,熱氣撲臉。他把糕點擺上餐桌,又拿了六個瓷碗,一一盛了粥。飯菜簡單,但香味濃郁,勾人胃口。
樓上臥室門開啟,江母走出來。她穿著素淨的家居服,頭髮梳得整齊,臉色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灰暗。她站在樓梯口往下看,聽見廚房動靜,慢慢走下來。
“睡得還好?”張母從後院進來,順手摘了片薄荷葉泡進水杯。
江母點頭,在桌邊坐下,“醒了,是自然醒的,不是嚇醒的。”
張母遞給她一杯熱薑茶,沒多問。她知道江母這些年夜裡總驚坐,夢裡全是江父最後一通電話的聲音。現在她說“不是嚇醒的”,那就是真的安生了。
“我夢見他了。”江母低頭吹茶,聲音很輕,“他就站在老屋門前,穿警服,衝我點頭。沒說話,可我知道他放心了。”
張母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這時,張牧野推門進來。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,走到餐桌旁。沒人問他醫館的事,也沒人提丹藥怎麼來的、有沒有副作用。這些話從前會翻來覆去說,生怕出事。現在不用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