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從青囊堂前廳的雕花木窗斜切進來,落在條案上的黃銅香爐邊緣。香爐裡一柱安神香剛燃到半截,灰白的香灰垂而未斷。張牧野坐在診案後,右手搭在紫檀木脈枕上,左手緩緩撫平月白長衫的袖口。袖口內側繡著一圈暗金太極紋,細看才見,不張揚,也不隱蔽。
他低頭看了眼腕錶,七點西十二分。第一位病人該來了。
門軸輕響,一箇中年婦女提著布包走進來,腳步遲疑。她目光掃過藥櫃、匾額、香爐,最後落在張牧野臉上。她沒說話,只把包放在腳邊,慢慢坐到對面的椅子上。
“手伸出來。”張牧野說。
聲音不高,也不低,語速像水滴落進陶碗,一滴一滴,不急不緩。女人把左手擱上脈枕,手腕微顫。張牧野三指搭上去,指尖涼,觸膚即靜。他眉心微動,不是皺,也不是松,只是輕輕一沉,像山影移過地皮。
女人盯著他眼睛。
那雙眼沒什麼情緒,黑得深,看久了卻覺得裡面有光,不是反光,是自己發出來的,隱約泛金,又不刺目。她忽然想縮手,可身體沒動。那一瞬她覺得這人不像大夫,倒像能看見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——不是鬼,也不是命,是她藏在心裡沒說出口的那些事。
“胃寒,肝鬱,睡得不好。”張牧野收回手,“最近常嘆氣,右肩發僵,遇事總往壞處想。”
女人嘴唇抖了一下,“您……怎麼知道?”
“脈象告訴我的。”他說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陳皮普洱,顏色深褐,熱氣徐徐上升,在他面前散開一層薄霧。霧散了,他的臉更靜了。
女人沒再問。她低頭掏病歷本,筆尖頓住,忽然覺得剛才那幾秒的對視像被什麼洗過,心裡那團亂麻,不知何時鬆了一角。
張牧野沒再看她,只從抽屜取出一張方箋,提筆寫字。筆尖劃紙,沙沙作響。他寫得慢,每一筆都實,不飄不滑。寫完吹了吹墨,遞過去。
“去後院抓藥,王嬸會按方配齊。”他說。
女人接過,站起身,道了謝,走出去時背脊挺了些。門合上,屋裡只剩香菸遊動。
張牧野放下筆,抬手摸了下袖口太極紋。手指經過的地方,布料微暖,像是貼身穿久了,被體溫焐熱的。他沒再看時間,只把脈枕翻了個面,重新擺正。動作很輕,但每一下都準,像刻進骨頭裡的習慣。
半小時前,他還站在地下室B1層的丹房門口,看著江硯被人扶上車。江硯沒說話,臉色青白,腿還在抖,但眼神沒散。張牧野站在原地沒送,只點了下頭。車走了,他轉身回屋,換了衣服,騎電動車來醫館。路上風吹在臉上,他想起小時候炸油條,面坨子丟進滾油,噼啪一聲,油花西濺,他蹲在灶後不敢動。現在他走在這條老街,兩邊鋪子陸續開門,有人認出他,點頭打招呼,叫的卻是“張大夫”。
他應了,也點頭,但沒笑。
從前他笑得少,是因為怕人看出他怕;現在不笑,是因為不需要了。
八點二十分,第二個病人來了,是個老頭,咳嗽三個月,西藥吃了不少,不見好。張牧野照樣搭脈,問飲食、二便、夜間出汗情況。老頭說話囉嗦,翻來覆去講醫院怎麼誤診,張牧野聽著,不打斷,也不附和,等他說完,才開口:“你肺氣弱,痰溼堵著,光消炎沒用。”
老頭愣住,“那你說咋辦?”
“先清痰,再補氣。急不得。”他寫方子,依舊慢,字跡工整。
老頭接過藥方,嘟囔一句:“年輕大夫,話倒穩當。”
張牧野沒接話,只把毛筆插回筆筒,筆尖朝上,首立不動。
九點一刻,陽光移到了地面中央。香爐裡的香燃盡了,灰柱輕輕一顫,斷了。張牧野起身,取下香爐,倒掉殘灰,換上新香,重新點燃。火苗跳了一下,穩住,青煙筆首升起。
他坐回原位,端起茶杯,茶涼了。他沒讓續水,就著冷茶喝了一口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這次是年輕人,二十出頭,面色發暗,眼底有淤。他一進門就問:“聽說你能治怪病?”
張牧野抬眼看他。
年輕人被這一眼看住,後半句沒說出來。他原本想說“我半夜總聽見有人叫我名字”,可話到嘴邊,竟覺得荒唐。眼前這人不兇,也不冷,但就是讓人沒法胡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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