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人坐了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蜷著。
張牧野搭脈,三指輕按,片刻後收回。“你最近熬夜多,心神耗得厲害。耳鳴嗎?”
“嗯。”
“夢多,容易驚醒?”
“對。”
“沒撞邪,也沒招東西,是你把自己熬虛了。”
年輕人張了張嘴,想辯解自己真的看見床前站人,可話到嘴邊,突然覺得那可能只是窗簾影子。他低下頭,“那……還能調回來嗎?”
“能。按時睡覺,少碰手機,藥輔助。”張牧野寫方子,語氣平常,像在說“明天會晴”。
年輕人接過藥方,站起身,走了兩步又回頭,“您……真是大夫?”
“我是青囊堂館主。”
“可您看著太年輕了。”
“年紀不重要。”張牧野看著他,“重要的是,你信不信自己能好。”
年輕人沒再問,走了出去。
張牧野把筆放回原處,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,兩下,停住。他抬頭看向窗外,海棠樹在後院靜靜立著,枝幹裸露,符文己隱,但樹根周圍的土地顏色比別處深,像是剛翻過土,又壓得極實。
他知道那樹認了他。
就像這間醫館,這身長衫,這雙手,這張桌——它們不再是他借來的身份,而是他一步步行至此的證明。他不再是那個躲在早餐店後廚、靠裝傻躲霸凌的少年。他也不是什麼大能轉世,不必追前世記憶,不用喊口號立誓。他就在這裡,診脈,開方,點香,喝茶。
市井氣早己褪盡。
沒有喧譁,沒有討價還價,沒有油煙嗆鼻。他曾經熟悉的一切,正在被另一種節奏替代——慢,穩,不可動搖。
十點整,他起身,走到藥櫃前,拉開第三格抽屜,取出一包曬乾的柴胡,檢查是否受潮。抽屜滑動順暢,紅酸枝木料打磨得光滑,邊緣無毛刺。他合上抽屜,又試了旁邊幾個,全部嚴絲合縫。這是他盯了半個月的工程,一根木頭都不能錯。
他轉身走向門口,順手把門牌正了正。“青囊堂”三個字是老局長題的,漆色沉穩,日曬不褪。
回來時,他站在診案前,沒有立刻坐下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無汗,指節分明。這雙手炒過藥,煉過丹,結過印,也扶過暈倒的老人。它不屬於任何一個單一的身份,但它確實屬於他。
他坐下了。
茶杯還在桌上,冷了。他沒換,也沒喝。陽光移到了脈枕上,照得那塊紫檀木泛出溫潤光澤。
下一位病人還沒來。
他閉了下眼,再睜開時,眼神更沉。外面街上有人吆喝賣菜,聲音遠,聽不真切。青囊堂裡,只有香爐裡新燃的香,氣味淡,但持續不斷。
他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盡。
杯子放回桌面,發出一聲輕響。
門把手轉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