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把藥勺放進清水盆裡，金屬碰底發出一聲輕響。他沒去擦手，轉身走向密室另一側，腳步踩在水泥地上很實。那邊靠牆擺著一口青銅浴桶，比尋常澡盆大出一圈，通體刻著纏枝蓮紋，邊緣泛著青綠銅鏽。桶中液體呈深綠色，表面浮著一層微光，像雨後池塘映著天色。百年雪蓮的花瓣半沉半浮，天山蟲草的根鬚緩緩搖動，還有十幾種藥材在水裡舒展，冷氣順著地面爬行，在鞋底結出細霜。
他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火候剛好。”
然後抬高聲音，“江硯，別蹲外面了，進來。”
門被推開一條縫，江硯探進半個身子。他穿著警隊訓練背心和運動褲，手臂搓了兩下，“這地方比冷庫還冷？你確定這不是冰水煮藥材？”
“你以為淬體是泡溫泉？”張牧野靠著牆，抱起胳膊，“脫吧，不然待會兒疼得連衣服都撕不了。”
江硯走進來，反手關門。屋裡燈光昏黃，照著他肩頭汗溼的痕跡。“你說一個時辰能成，可沒說得多遭罪。”
“我說了，過程會很痛苦。”
“嘴上說的跟親眼見的不一樣。”他低頭解背心釦子，一邊瞥向張牧野，“你盯著我幹嘛？又不是沒看過。”
張牧野冷笑：“看肌肉線條唄，練這麼多年散打，就練出一身排骨？這胸肌還沒我家貓胖。”
江硯把背心甩過去，正砸他臉上。“睜大眼看清楚，這叫精鋼不屈，懂不懂？”他繃緊胸膛，青筋從鎖骨一路拉到腹外斜肌。
張牧野拿開衣服，扔到操作檯邊。“哦，難怪追不到女同事，原來審美停留在‘健身房自拍’階段。”
“至少我不靠煉丹裝神秘，天天穿個圍裙像極了早餐店轉正失敗的學徒。”江硯彎腰脫褲，露出結實的小腿，“你那身打扮，進派出所都得被當成送外賣的攔下來。”
兩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聲音在密室裡撞出迴音。冷氣貼地蔓延，但他們誰都沒覺得寒，反倒像是藉著話頭把緊張壓下去。江硯只剩一條短褲，站在桶邊猶豫了一秒。
“進去。”張牧野遞過一枚淡金色丹藥，“含住，別咽，讓它自己化。”
江硯接過，放入口中。丹藥觸舌即軟，一股暖意順喉道滑下，停在丹田位置，像點了盞小燈。
他一腳踏進桶裡。
下一秒全身猛地一抖，牙關咯咯作響。“我操……這哪是藥浴，這是下冰窖！”話沒說完，皮膚己經泛起大片雞皮疙瘩，血管暴起如網，西肢僵硬得不像自己的。他咬住後槽牙，另一隻腳勉強抬進去，整個人沉入水中，只露個腦袋。
張牧野立刻雙手結印，指尖劃過水面邊緣三處虛位。漣漪擴散，水面浮現層層符文，由內向外旋轉展開，如同封印陣列。剛成型，江硯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，隨即被徹底吞沒。外面聽不到一點動靜，連回音都不曾蕩起。
桶中藥液開始反應。
綠色光芒漸強，映得他臉發青。寒氣不止於表皮，己鑽進經脈，順著血液往骨頭縫裡鑽。他感覺五臟六腑都被凍住，每一次心跳都像在碎冰上跳動。護心丹在丹田燃起的那點暖流，此刻成了唯一支撐，勉強守住意識不散。
張牧野搬來一張木凳坐下，離桶沿兩步遠。他目光不動，盯著江硯的臉。眉頭擰著，嘴角抽搐，額角青筋跳得厲害。他知道這是經脈重塑的徵兆——草藥烈性正在沖刷舊路，逼出濁氣，重拓通道。這個過程沒法快，也不能停。
“別運勁對抗。”他低聲說，“順它走，像水流過石頭。”
江硯閉著眼，鼻孔噴出白霧，艱難點頭。
時間一點點推。
藥液顏色變淺，沉渣增多，那些原本漂浮的藥材逐漸褪色、萎縮。符文在水面流轉不息，維持隔音結界的同時也在引導藥力滲透。江硯的身體開始泛青，手指蜷縮如鉤，但始終沒叫出聲。偶爾喉間滾出壓抑的嗚咽，也被符陣吸盡。
張牧野看著他的小腿。肌肉纖維在皮下微微抽動，那是深層組織被改造的跡象。他知道這種痛不是外傷可比，是每一寸肉都在被撕開重組。普通人早該昏過去，江硯還能撐著清醒，靠的不只是丹藥。
半小時過去。
江硯的呼吸變得綿長而低沉，雖然面部仍扭曲，但節奏穩了下來。他不再試圖控制身體反應，而是任其自然起伏，像潮水退去時的礁石，靜靜承受拍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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