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父招呼大家入座：“都趁熱吃。”
爺爺夾起一塊糯米糕，咬了一口，嚼得仔細，然後說：“這身子骨，幾十年沒這麼利索過了。”
奶奶介面：“可不是，昨兒晚上我還跳了兩圈廣場舞，老姐妹們都問我是不是換了新藥。”
張母笑著說：“我今早在園子裡拔草，鄰居看見問我，我說是兒子配的調理方子，人家不信，非說我去大醫院治好了。”
眾人笑起來。
笑聲落了，屋裡靜了一瞬。幾雙眼睛不約而同看向張牧野。他正低頭吃飯，筷子夾著一小塊醃蘿蔔，動作平穩。察覺到視線，他抬眼掃了一圈，眼神平靜，沒有閃躲，也沒有追問。
沒有人說謝謝。
可爺爺多給他夾了一筷子雞蛋羹，奶奶把最後一塊糕推到他碗邊，張母悄悄把他杯裡的冷茶換成熱的，張父在他吃完後主動接過空碗去洗，江母看著他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像看著自家孩子長大成人。
張牧野低頭看著碗，極輕微地彎了下嘴角。不是笑，也不是不笑，就是那麼一下，像風吹過水麵，漣漪剛起就散了。
飯後，爺爺搬了把椅子坐到前院曬太陽，又把報紙掏出來，繼續看。奶奶跟過去，坐在旁邊小凳上，開始剝豆角。豆莢脆響，一粒粒豆子落進盆裡，清脆有致。
張母去了後院，蹲在藥苗間檢視長勢。她伸手撥開一片葉子，發現底下冒出了新芽，指尖沾了露水也不在乎。膝蓋彎著，腰塌著，動作熟練得像幹了一輩子農活。
江母回房整理衣物。她開啟衣櫃，把舊衣服重新歸類，動作從容。床頭照片框裡的江父依舊穿著警服微笑，她拿起布擦了擦玻璃，放回原處，手指在相框邊緣停了兩秒，然後輕輕撫過。
張牧野沒走遠。他在客廳沙發上坐下，翻了本舊書。書頁泛黃，是小時候爺爺給他念過的《本草拾遺》。他沒讀進去，只是看著字，一頁頁翻。
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橫跨整個客廳，落在地毯上，暖而不烈。
樓上，江母拉開抽屜，取出一條未拆封的毛巾，準備放進乾淨衣物層。她低頭整理時，聽見樓下傳來張父洗碗的水聲，張母在後院哼的小調，爺爺和奶奶低聲說話的絮語。
一切如常。
一切又不像從前那樣沉重了。
她關上抽屜，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前院蓮池映著天光，魚影遊動。張牧野坐在客廳，低頭看書，側臉輪廓安靜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沒叫他，輕輕拉上了窗簾一角，擋住西斜的日頭。
時間接近上午十一點。
張牧野合上書，放在茶几上。他沒動，仍坐在原位。窗外風過樹梢，葉片輕搖。
他聽見張父在廚房關水龍頭，張母在後院剪下一小枝薄荷，爺爺咳嗽了一聲——不是病態的咳，是清嗓子的那種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天花板。
樓上有腳步聲，是江母在走動。
沒有人喊他，也沒有事找他。
他就這麼坐著，手搭在膝蓋上，指節分明，掌心無汗。
陽光移到了沙發扶手。
他沒挪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