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推著電動車拐上主街時,天色己經壓下來一截。街邊店鋪的燈陸續亮起,一家理髮店門口的轉燈開始旋轉,紅藍白三色光掃過路面。他沒再回頭,車把輕晃了一下,右拐進了臨江路,輪胎碾過幾片被風吹落的梧桐葉。
設計院在臨江路十一號,一棟灰白色外牆的大樓。玻璃門右邊掛著銅牌,寫著“市建築設計研究院第三所”。張牧野把車停在非機動車位,摘下頭盔夾在車把上,圍裙還在身上,袖口沾著一點早上炸油條留下的麵糊。他拍了兩下,走進大廳。
前臺小姐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對著電腦核對預約資訊。“張先生?這邊請,王工己經在等您了。”
會議室在二樓東側,靠窗擺著一張長桌,中間放著一臺投影儀。設計師王工坐在靠門的位置,西十出頭,穿淺灰色襯衫,袖子捲到小臂,正開啟筆記型電腦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頭笑了笑:“您來了,請坐。”
張牧野點點頭,在他對面坐下。桌上有一杯剛泡好的茶,茶葉還沒完全沉底。他沒碰杯子,而是從圍裙內側口袋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,展開後平鋪在桌面上。
王工探身看了一眼,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紙上是手繪的草圖,線條清晰,比例大致準確,角落還標了些小字註釋。院子畫得很大,幾乎佔了整個地塊的一半,裡面除了空地,還畫了個橢圓形的池子,旁邊點了一塊石頭模樣的標記。
“這是您自己畫的?”王工問。
“嗯。”張牧野說,“我想照這個改。”
王工戴上眼鏡,仔細看了看。“院子要這麼大?種什麼?”
“草藥。”張牧野指了指圖紙一角,“這邊種黃精、丹參,那邊是白朮和茯苓,蓮池邊上留一塊空地,以後可以移栽些野生藥材回來試種。”
王工記了一筆。“那地下室呢?您標註‘深度不低於六米’,這己經超過一般住宅標準了。普通別墅地下一層最多三米五,再深就得做樁基處理,成本會高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張牧野說,“但必須這麼深。下面要放些裝置,還有儲物空間,承重要按工業標準來。”
王工抬眼看他:“張先生,您這別墅是自住還是開道場?”
“兩不誤。”張牧野回答。
王工沒再追問,只是在本子上寫下“功能複合型住宅”,然後翻到下一頁。“那房間佈局呢?我看您這邊畫了不少臥室。”
“對。”張牧野用手指在圖紙上劃了幾處,“一樓東南角一間,給我爸媽;正房後面那間給爺爺奶奶;西廂房留三間,大伯,堂哥和表姐各一間;二樓朝南第一間給我姥姥,第二間給舅舅,三樓東頭那間留給江硯,要朝陽的,帶陽臺。”
王工停下筆:“江硯是……家人?”
“我兄弟。”張牧野說。
王工點點頭,沒多問,繼續記錄。“那其他區域呢?書房、廚房、客廳這些公共空間怎麼安排?”
“客廳不用太大,飯廳能坐下十二個人就行。”張牧野說,“書房要安靜,靠北,窗戶小點也行,但書架得多留位置。廚房按老家土灶的尺寸預留,另外加一個現代灶臺。”
王工一邊聽一邊在電腦上調出初步建模介面,螢幕上漸漸浮現出房屋輪廓。“現在住宅設計趨勢是減少固定隔斷,增加開放式空間,您這個方案臥室太多,後期維護能耗會比較高,您考慮過嗎?”
“人都會老,家得能容下他們。”張牧野說,“我不怕多幾盞燈。”
王工頓了一下,看著他。這話沒什麼情緒起伏,也不像解釋,就是陳述一件事。他合上本子,重新調整思路。“那我可以把部分房間做成多功能設計,比如閣樓區設為可變空間,平時當客房,將來也能改成康復護理間,這樣既滿足當前需求,又保留靈活性。”
“可以。”張牧野說,“但己經定的那些房間,位置不能變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工在圖紙上標註了幾處重點區域,然後指著二樓平面圖,“您說江硯的房間要朝陽,具體是哪一間?”
張牧野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鉛筆,在二樓南側第二個房間外圈了一圈,又往旁邊延伸出一小塊矩形。“陽臺這裡加寬半米,採光更好。窗簾軌道預留雙層,牆面插座多裝兩個。”
王工輸入資料,模型隨之更新。“採光沒問題,南向視野開闊,還能看到小區中央的綠化帶。不過這個位置原本規劃為主臥套間,您確定要讓出來?”
“讓給他。”張牧野說,“主臥我隨便,二樓西北角就行,背光也沒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