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，把桌上的幾張符紙吹得微微翹起。張牧野坐在長桌旁，左手按住一張黃紙邊角，右手握著毛筆，筆尖蘸了硃砂，在紙上緩慢勾畫。他的動作很穩，一筆一劃都不帶拖沓，像是在抄寫什麼日常賬目，而不是畫那些外人看不懂的線條。
窗外天色灰藍，路燈還沒全亮，遠處菜市場收攤的吆喝聲斷斷續續傳來。這間臨時辦公點比上週安靜了些，牆上的平面圖依舊貼著，沙盤也擺在原位，只是角落多了個裝符紙的木匣，表面刷過一層桐油，邊緣有些磕碰痕跡。
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輕響。
江硯站在門口，手裡捏著一個深藍色的小本子，警用皮帶扣在腰間，夾克搭在左臂上。他沒立刻進來，而是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東西，才跨過門檻。地板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張牧野沒抬頭，筆尖頓了一下，繼續填完最後一道橫線。他吹了吹紙面，等硃砂乾透，才把符紙翻過來，整齊地碼進木匣底層。
“批下來了？”他問，聲音和平時一樣平。
“嗯。”江硯走到桌對面，把那個小本子輕輕放在桌面上。封面印著國徽，下面是“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證”幾個字，內頁夾著他的照片和新職務資訊。
張牧野掃了一眼，沒去拿。
江硯站著沒動，手指在證件邊緣敲了一下，又收回。“以後我出警，你真要跟著？”
“看情況。”張牧野合上木匣，用一塊粗布蓋住，“給錢就去。”
屋裡一時沒了聲音。窗外有輛三輪車駛過，鐵皮車廂顛簸著發出哐當聲。風吹動窗簾一角，露出後面貼著的一張施工進度表，上面用鉛筆標了幾個日期，最晚的一欄寫著“地下室防水層——預計七日內完成”。
江硯看著張牧野。這個人還是老樣子，圍裙沾著點麵粉，袖口磨得發白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好像剛才那句“給錢就去”不是在談生死任務，而是在商量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買菜。
可他知道這不是玩笑。
上週他還只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普通民警，現在證件上多了個括號備註，雖然內容沒寫明，但審批流程走了特殊通道，簽字欄裡有兩個紅章，一個是市局人事科，另一個來自上級協調組。老局長親自打了電話，說這是“備案留痕，不對外公開”，但他清楚，這個身份變了。
不再是單純的警察。
而眼前這個連警服都沒穿過的人，卻能決定自己接下來走哪條路。
“你不問我是什麼手續？”江硯終於開口。
“問了也不會告訴你。”張牧野站起身，走到牆邊取下一張草圖，抖了抖灰塵，“他們做事，向來一層壓一層。你拿到證，說明流程走完了。剩下的，是你的事。”
江硯低頭看著證件。內頁的資訊清晰明確：姓名、警號、單位、職務變更記錄。但在“職責範圍”那一欄，只寫了西個字：“聯合協查”。沒有具體解釋，也沒有許可權說明。
他其實也不完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。
只是在今天下午領證的時候，人事科的老同志盯著他看了很久，才低聲說了一句：“你這回，算是進了非常規序列了。”
當時他沒接話。
因為他知道，真正讓他進入這個位置的，不是組織程式，也不是家裡的背景，而是這張桌子對面這個人——一個在早餐店炸油條的傢伙，一句話沒多說，就把他的職業軌跡掰到了另一條道上。
“你要我跟你出任務。”江硯重新看向張牧野，“可你從來不說到底會發生什麼。”
“我說了，你也不會信。”張牧野把草圖摺好塞進口袋，順手拿起桌上的布巾擦手，“你現在信了嗎？”
江硯沉默了幾秒。“我見過不該見的東西。上個月城西那起焚屍案，屍體燒成了炭，法醫說是自燃，可現場的地磚沒裂，電線也沒短路。我去查監控，前後三個小時，整棟樓的攝像頭全黑。”
他說得很慢，像是在確認每一句話的分量。
“還有前天夜裡追嫌犯，那人跑進廢棄醫院五樓，我們衝進去的時候，他跪在地上，嘴裡唸叨著‘它回來了’。我沒看見任何人，但他一首往後退，首到從視窗跳下去……落地前，他突然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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