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,光從玻璃上滑過,照在桌角那疊黃紙的一角。風還在動,窗簾被掀開又落下,沙盤上的小房子影子歪了一下,又歸回原位。
江硯的手指仍壓在警官證封面上,塑膠殼邊緣己經有些毛糙,是他剛才無意識摩挲出來的痕跡。他低頭看著那西個字——“聯合協查”,嘴角忽然往上提了提,沒出聲,像是自己跟自己達成了什麼協議。
“以後我也是抓鬼的警察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,也不響亮,就像隨口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。可這句話落下來,屋裡原本那種懸著的靜,好像鬆了一寸。他自己聽見了,也覺得有點陌生。從前辦案,寫報告,填審批,哪一句不是實打實的?現在卻能面不改色地說出“抓鬼”兩個字,還說得這麼順。
但他沒笑太久。
他知道這不是玩笑。也不是轉崗去掃黃打非那種調侃式的說法。他是真要跟著張牧野出門,去那些監控拍不到、法醫驗不出、常理解釋不了的地方,去做些連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的事。
他抬眼看向對面。
張牧野坐在長桌另一頭,左手搭在木匣邊,右手剛放下毛筆。一張新符畫完了,硃砂還沒全乾,他用指尖試了試,確認不沾手,才輕輕翻過去,放進匣子底層。動作和之前一樣慢,一樣穩,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風吹過耳,沒在他心裡留下任何波瀾。
江硯看著他。
這個人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,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。桌上擺著粗布巾、墨碟、裁紙刀,牆上的施工進度表鉛筆痕跡清晰,最底下一行寫著“首付款到賬——待確認”。一切都和十分鐘前一樣,連空氣裡的氣味都沒變——桐油、硃砂、還有點炸油條留下的淡淡焦香。
可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他知道,自己不一樣了。
不再是那個只信腳印、指紋、監控時間軸的刑警。不再是接到離奇案子還要強行找物理原因的江硯。他今天下午走進人事科,拿到這個本子的時候,就己經跨過去了。而讓他跨過去的,不是組織流程,不是紅標頭檔案,是眼前這個人一句話沒說,就把他的名字塞進了另一個世界。
他沒再問。
他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。張牧野不會解釋什麼叫“聯合協查”,不會告訴他接下來要去哪兒,不會說明護身符怎麼用、符紙畫的是什麼、為什麼有些地方不能拍監控、有些人死後眼睛是睜的。
可他也不需要知道了。
他低頭,翻開證件內頁,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資訊。照片是上週拍的,背景白得刺眼,表情嚴肅。職務欄打了兩個星號,後面括號標註“非常規事件序列”,字很小,但印得清楚。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一行字,像是想確認它是真的。
然後合上。
他把警官證拿起來,輕輕放進口袋左側,動作很輕,像放一件怕碰壞的東西。
就在這時,張牧野抬起了頭。
目光過來,沒什麼情緒,也沒說話,只是看了他一眼,隨即伸手從木匣裡抽出一張摺好的黃紙。他沒多做動作,手腕一揚,紙片劃過桌面,輕輕落在江硯面前。
“拿著。”他說,“關鍵時刻能保命。”
江硯愣了一下。
他沒去撿那張紙,而是先看向張牧野的臉。那人己經低下頭,重新拿起筆,蘸了硃砂,開始畫下一張符。動作流暢,像是剛才那個丟擲護身符的動作,不過是順手擦了個桌子那麼自然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他知道這張紙不一樣。
上一次他見這種符,是在城西那棟燒成空殼的老樓裡。消防隊說沒人能活下來,可他們在三樓樓梯拐角發現一個老太太,坐在椅子上,手裡攥著半張燒焦的黃紙,嘴裡念著聽不懂的話。她沒燒傷,皮膚完好,心跳正常,可眼神不對。後來法醫說,她腦電波平了,早就死了。
當時他以為是幻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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