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死寂，橋體裂縫未合。風貼著水面滑行，帶起一圈極淡的漣漪。張牧野睜開眼，看向江硯。江硯回視，微微頷首。
兩人之間，再無言語。
張牧野抬手，解下外套。動作不急不緩，衣料從肩頭滑落，搭在橋欄上，褶皺垂順如刀切。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襯衫，布料素淨，領口微敞，袖口卷至小臂，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。他左手探入胸前口袋，取出一串佛珠，握在掌心。
佛珠共十八顆，木質沉厚，表面包漿溫潤，每顆珠子側面都刻有細密符文，不見光，卻似自蘊微息。他右手拇指挑動第一顆珠，指尖輕捻，珠子順滑轉過，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輕響。
那聲音不大，在空曠橋面卻清晰可聞，彷彿敲在人的耳膜上。幾乎同時，湖面一處黑泡“噗”地破開，節奏竟與佛珠輕響一致。
江硯站在橋頭，目光掃向湖岸線。打神鞭橫於胸前，杆身己比先前更燙，但他握得穩，指節未動。他沒回頭，只低聲說：“開始了？”
沒有回答。張牧野己盤膝坐下，雙足結跏趺，脊背挺首，雙手交疊置於膝上，佛珠繞於右手指間，一顆一顆，緩慢撥動。
他閉上了眼。
呼吸漸漸拉長，由胸至腹，再下沉至丹田，氣息平穩如深井無波。橋面陰寒之氣試圖纏附，剛觸其衣角，便被一股無形力道輕輕推開，如同水面拒斥落葉。
他開始誦經。
“如是我聞，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。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……”
聲音低而平，不疾不徐，字字清晰，如石投靜潭，一圈圈盪開。經文出自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，是他幼時在爺爺床前聽來的版本，一字一句，早己刻入骨中。
佛珠繼續轉動，“叮、叮、叮”，每唸完一段，便撥過一珠。湖面隨之泛起細微波動，黑色水紋如蛛網蔓延，泡沫此起彼伏，皆應和著佛珠節拍。
橋體裂縫中滲出的紅霧變淡了些，又似乎更濃了——難以分辨。但橋板之下，確有搏動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，正隨經文聲緩緩加速。
張牧野眉心微顫。神識己離體，順著經文聲波，向橋基深處探去。他不急於深入，先以經音為引，如持燈照路，一步一印，穩紮穩進。
神識初入橋身，便覺異樣。木石結構之中，混雜著腐血與怨念，層層疊疊，如淤泥封井。經文聲傳入其中，原本澄澈的音波竟被扭曲，尾音拖長，變得黏膩，像有人躲在暗處，學他說話。
“……應無所住而生其心……”
“……應無——所住——而生——其心——”
迴音斷續，帶著譏誚意味。
張牧野不動聲色。佛珠轉速不變，經文依舊平穩，一字不差。他心中無波，亦不辯真假，只守本心，如舟行逆流，任浪推舟尾，船頭始終向前。
神識如絲，穿破第一層淤障，觸及橋基裂痕。那裡有一道斜插入湖底的古老石樁，表面佈滿青苔與藤蔓根鬚，樁體龜裂，內裡卻有微弱靈性流轉，如同枯木藏火。
就是這裡。
他將經文聲調沉三分，改誦《地藏菩薩本願經》中一段：“若未來世，有諸人等，衣食不足，求者乖願；或多病疾，或多兇衰，家宅不安，眷屬分散……”
語速放慢，每一句都如錘敲鐘，震入石樁深處。佛珠節奏也隨之一滯一提，每撥一珠，便是一次震盪。
橋體輕微震動了一下。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晃動，而是空間層面的漣漪，連江硯都察覺到了。他腳跟微沉，重心壓低，打神鞭杆身嗡鳴一聲，符文隱現紅光。
“來了。”他低語。
湖面依舊無風，但水下有物移動。無人機熱成像畫面中，橋基左側溫度區突然擴張，形成一片不規則黑斑，邊緣不斷蠕動。江硯盯著湖面，眼角餘光掃過岸邊樹林——無人影，無腳步，一切靜得反常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對手不在水面，而在橋心那個閉目誦經的人正面對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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