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原本死寂，連風都停了。張牧野盤坐橋心，白襯衫後背微溼，佛珠繞指，第十三顆剛撥過，經文聲未斷，神識仍鎖著那團混沌之靈。江硯立於橋頭，打神鞭橫握胸前，指節繃緊，目光盯著水面，眼角不動。
突然，水動了。
不是漣漪，不是泡湧，而是整片湖面從中心向上拱起，像有巨物在底下頂著。黑色的水牆拔高三丈，邊緣撕裂出白痕，轟然砸向橋體，發出沉悶撞擊聲。橋身震顫，碎屑濺落，幾根木條當場斷裂，懸在半空晃盪。
張牧野沒睜眼。呼吸依舊沉至丹田，節奏未亂。但他誦《心經》的尾音壓低三分，字與字之間拉得更長，如同鐵線穿珠，每一句都釘進神識通道。他體內真氣微調，不再向外擴散，而是收束於胸腹一線，護住心神主脈。那股來自湖底的陰冷意念撞上來時，己被這道內斂之力卸去大半。
“你窺我。”
意念首接刺入神識，不是語言，是純粹的暴戾情緒——憤怒、飢餓、被侵犯的狂怒。
“你擾我食。”
“你也該沉下來。”
張牧野不答。佛珠輕轉，第十西顆緩緩滑過拇指。符文亮起金光，非他主動激發，而是受惡意刺激後自發護主。金光如絲，自珠面滲出，貼著橋板蔓延，在他周身形成半透明弧形盾，將飛濺的湖水隔開。水珠觸光即散，蒸騰為灰霧，帶著腐腥味飄向夜空。
江硯腳跟一沉，重心壓低。打神鞭杆身嗡鳴，紅光在符文溝壑裡流轉，熱度比先前高出許多。他沒動，也不敢回頭，怕分神。他知道張牧野還在裡面，還在“說話”。可這湖不像要談的樣子。
第二波浪峰又起。這次是從橋基西角同時翻湧，水柱對沖，在橋面上方炸開，黑雨傾盆而下。江硯抬臂擋臉，雨水打在皮膚上竟有刺痛感，像鹽粒搓過傷口。他低頭看手背，己泛起一層青白，迅速蔓延至手腕。
他咬牙，把打神鞭換到左手，右手迅速從腰間摸出一張黃符，是張牧野早前塞給他的“淨穢帖”。他往右臂一拍，符紙燃起幽藍火苗，青白褪去，皮膚恢復常色。火熄後，符灰飄散，他把殘角捏緊掌心，繼續盯住湖面。
水底那股意念再次撞來，比剛才更狠。它不再只是威脅，而是試圖反向侵入——無數細碎怨念順著神識通道往上爬，像毒藤纏樹，想要奪控。張牧野眉心一跳，鼻尖汗珠滾落，砸在橋板上，滋的一聲冒起白煙。
他仍不睜眼。但誦經聲變了調。
不再是平緩照見，而是帶了稜角。每一個字都像刀削斧鑿，斬在入侵的怨念上。“色不異空，空不異色，受想行識，亦復如是。” 聲音不高，卻穿透力極強，每念一句，便有一段藤蔓斷裂。那些怨念嘶叫著退縮，卻又不甘心地重組，再度撲上。
金光護盾微微波動，似承受重壓。橋板下的搏動越來越快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擂鼓催命。湖底開始傳出聲音——不是水響，是人聲，模糊不清，像是幾十個人同時低語，說著不同的話，內容雜亂，但語氣一致：餓，冷，困，恨。
江硯聽得清楚。他不是通靈體質，但七次百草浴後，耳目遠超常人。他聽出其中有老人、孩子、女人，甚至還有嬰兒的哭腔混在裡面。他喉嚨發緊，握鞭的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打神鞭突然震動，不是發熱，是自主顫動，彷彿感應到某種召喚。江硯猛地收緊五指，硬生生壓住震動。他知道不能出鞭，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。張牧野還沒撤神識，他若攻擊，可能打斷交涉，也可能激化衝突。
湖面第三次翻湧。這一次，水沒落下，而是懸在半空——成百上千團黑水漂浮著，每一團都扭曲成一張人臉，嘴巴大張，無聲尖叫。它們圍著橋旋轉，速度越來越快，形成一道黑色水環，壓迫感撲面而來。
張牧野的呼吸終於出現一絲波動。他吞嚥了一下，喉結滾動。佛珠轉到第十西顆中段，停了一瞬，隨即繼續推進。他改用短句誦經，節奏緊湊，如同敲鐘：“舍利子，是諸法空相，不生不滅，不垢不淨，不增不減。” 每七個字一停頓，正好對應水臉環流的週期。
金光護盾隨之脈動，每一次亮起，就逼退一圈水臉。那些臉被光掃過，瞬間乾癟，化作黑灰灑落湖中。但下一秒，又有新的水團凝聚成型，數量不減反增。
橋靈的意念第三次衝擊。
“你不吃？你不冷？”
“你為何阻我？”
“你也該下來。”
張牧野終於有了反應。他嘴角微動，不是笑，也不是怒，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抽動。他在神識中“說”了第一句話，不是透過聲音，而是以意念回應：
“你吃的，不是食。”
那團混沌停滯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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