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車報站的聲音從街角傳來，模糊的電子音念著“蓮池南站到了”，尾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散開。張父站在晾藥架邊多看了一會兒，首到江母拍掉圍裙上的灰首起身，他才轉身朝屋裡走。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，木框與門軸摩擦發出短促的吱呀聲。
廚房燈還亮著，砂鍋裡的粥己經涼了半截，他沒熱，舀了一碗就著鹹菜吃了。吃完把碗放進水池，擰開水龍頭衝了衝，又關掉。他看了眼牆上的鐘，六點十七分。大伯己經在堂屋收拾漁具，尼龍繩纏在竹竿上繞了三圈，用膠帶封住介面，魚簍倒扣在地，篩去昨夜殘留的碎葉。
“真這麼早去？”張父系上外套拉鍊，走到門口彎腰穿鞋。
大伯嗯了一聲，背上帆布包，“老李說今早起霧，魚都浮頭，錯過這波就得等下汛。”
張父沒再問，拿起靠在牆邊的摺疊椅，檢查鉚釘有沒有松。這是他們慣常的節奏，話不多，事都心裡有數。鎖門時他回頭看了眼院子，藥篩還在架子上，陽光剛移到黃精那排，照得根片邊緣發亮。他拉了下門把手，確認鎖死了，轉身跟上大伯。
兩人沿著小區外圍的水泥路往主街走，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響。天光剛透出青白，路燈一盞接一盞熄滅。大伯提著魚簍走在前頭，張父落後半步，手裡拎著裝餌料的塑膠桶。路過公交站時，一個黑影靠在站牌柱子上，一動不動。
那人穿著舊式黑布長衫，領口磨得起毛，袖管空蕩蕩地垂著。臉朝向馬路，膚色不像曬黑，也不像病態蠟黃，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白，像是牆上刷久了的石灰，裂了縫，滲了潮。眼睛陷在陰影裡，卻在他們走近時忽然轉了過來。
張父腳步沒停，但肩膀繃了一下。
“你們要去月牙湖？”聲音沙啞，像砂紙蹭過鐵皮。
大伯回頭看他，張父擺擺手，示意別搭理。
“月牙湖的魚，可不是那麼好打的。”黑衣老者沒動，嘴角卻扯出個弧度，不像是笑，倒像是抽搐。
張父皺眉，停下腳步。“你誰啊？瞎咧咧什麼？”
老者沒答，目光落在他肩上的漁具包上，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，像是嚥了口什麼東西。“魚鉤要鈍三次，網眼會自己收窄，釣上來的東西……不是活物。”
張父啐了一口，往前逼近半步。“神經病吧你？大清早在這嚇人？我打我的魚，關你屁事！”
他拽過大伯胳膊，“走！”
大伯沒掙扎，默默跟上。兩人快步穿過站臺，踏上人行道。身後沒人追來，也沒聲音。張父回頭看了一眼，老者仍靠在柱子上，頭微微低著，像睡著了。他哼了一聲，加快腳步。
晨風從街口吹過來，帶著點湖面特有的溼氣。路邊早餐攤開始支棚，油條鍋剛開火，油煙機嗡嗡響。他們拐過兩個路口，離公交站越來越遠。大伯終於開口：“那人……是不是凍壞了？臉白成那樣。”
“凍壞也不會穿一身黑。”張父語氣硬，“你看他手？指甲全黑的，跟泡過墨水似的。要不是礙著站臺有人，我都想報警。”
大伯低頭看自己提著的魚簍，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竹篾邊緣。“可他說……網眼會收窄。”
“胡話！”張父打斷，“魚網年年用，哪次自己收過？再說了，月牙湖我們去過多少回？哪次出過事？”
大伯沒再說話。他知道張父脾氣——認準的事不聽勸，尤其是別人指手畫腳的時候。當年在老家修豬圈，村裡老人說地基壓了蛇窩，他非不信，連夜動工，結果第二天早上看見三隻死老鼠擺在門檻上。他照樣剷土填坑，嘴上說“髒東西怕陽氣”，可那一整月晚上都不敢一個人出門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街道漸漸變窄，兩旁樓房老舊，空調外機滴水，在水泥地上洇出片片深色。一隻野貓從垃圾桶後竄出，貼著牆根跑遠。張父的腳步踏實，鞋底碾過路面的小石子，發出咯吱聲。
就在他右肩斜後方，一縷極淡的黑氣從地面升起。它不像煙，沒有飄散的趨勢，反而像有意識地貼著地面前行，繞過積水窪，避開行人腳步，悄無聲息地靠近。它先是纏上張父的褲腳，順著布料纖維往上爬，經過腰際時停頓了一瞬，彷彿在感知體溫，隨後繼續向上，最終附著在他的左肩胛骨位置，凝成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暗痕。
張父毫無察覺。他正掏出手機看導航，嘴裡唸叨：“還得走八百米，趕不上早班船就得等下一趟。”
大伯點點頭，抬手擦了下額頭。天氣並不熱，但他額角出了層薄汗。他總覺得後背有點發緊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盯著，可每次回頭，路上只有零星幾個晨練的老人和送孩子上學的家長。
他們穿過最後一段居民區，前方視野開闊起來。遠處一片灰藍色的水面隱約可見，岸邊蘆葦叢生，幾艘小船系在歪斜的木樁上。通往湖邊的小路鋪著碎石，兩側是荒廢的菜地，雜草長得比人高。
張父走在前面，步伐穩健。他肩上的漁具包隨著走動輕輕晃動，魚竿尖微微顫動，像在試探風向。大伯緊隨其後，雙手提著東西，呼吸略重。晨霧開始從湖面漫上來，貼著地面流動，給碎石路蒙上一層溼意。
黑氣附著的位置微微下沉，像一滴墨滲進布料深處。它不再只是靜止的痕跡，而是緩慢地、極其細微地沿著肌肉紋理遊走，彷彿在尋找某個節點。張父右臂抬起，扶了下揹包帶，動作自然流暢，沒有任何不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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