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還沒散盡，陽光斜照在青囊堂前的石階上，露水正從屋簷滴落。張牧野站在門邊，手裡拎著一把剛修剪過枝葉的剪刀，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舅舅拖著行李箱走過來，箱子輪子壓過石板路發出咯吱聲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，肩頭還沾著昨晚收拾行李時蹭上的灰。看見張牧野，他咧嘴一笑：“起這麼早？又忙了一宿？”
“剛巡完藥園。”張牧野把剪刀插進褲兜，迎上前接過行李箱拉桿，“東西都帶齊了？”
“帶了，被子卷好塞底下了，飯盒也放了乾糧。”舅舅拍了下胸口口袋，確認煙和車票都在，“這趟去的是南邊工地，工期緊，得趕兩天一班的班車。”
兩人並肩走到門前，舅舅忽然停下，從內袋掏出個紅紙包，塞進張牧野手裡。“醫館剛起步，缺錢就跟舅舅說，別自己扛著。”
張牧野沒推辭，低頭接過，指尖不經意擦過舅舅伸出的手腕。那一瞬，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——皮膚之下，有一縷極淡的陰冷之氣順著血脈遊走，像是被人用細線纏住了經絡，緩慢滲入骨縫。
他不動聲色地合攏手指，將紅包攥進掌心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要是遇到穿黑衣的老頭、說話怪里怪氣的人，別搭話，也別接他們遞的東西。”
舅舅一愣，隨即笑出聲：“你還信這些？我這麼大個人還能讓人拐了？”
“就當是弟弟叮囑哥哥。”張牧野看著他，眼神平靜，“你照顧我們這麼多年，該輪到我操心了。”
舅舅喉頭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拍了下他的肩膀：“行，聽你的。”
張牧野點點頭，轉身從門後拿出一箇舊布包，遞給舅舅：“這個你也帶著，防潮，鋪床底下能擋溼氣。”
舅舅接過，沒多問，順手塞進行李箱夾層。他不知道那塊粗布裡縫著一枚刻滿符紋的老銅錢，更不知道張牧野趁他轉身時，右手食指在空中輕劃一道弧線，嘴唇微動，默唸了一句：
**“玄元鎮煞，護命守身，隨行三步，邪不侵塵。”**
咒語無聲落地，老銅錢在布包深處微微一震，旋即歸於沉寂。
舅舅提起箱子，朝大門走去。走到一半又回頭：“月底我讓工頭結了賬，給你媽寄點補品回來。”
“嗯，到了打個電話。”
人影漸遠，腳步聲消失在巷口。張牧野站在原地沒動，首到那道背影徹底看不見，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他抬手摸了摸袖口，裡面藏著一張未啟用的符紙。他知道那股陰氣不是孤例，也不是偶然。但它現在還不傷性命，也不急著發作。他能做的，只有埋下一枚暗子，等它發芽之前，再做打算。
太陽昇高了些，院子裡的海棠樹影開始往東牆縮。前門剛關上，後院竹門又被推開。
表姐提著保溫飯盒走進來，身後跟著堂哥。兩人穿著整齊的工裝襯衫，皮鞋擦得乾淨，一看就是剛下班。
“小野！”表姐喊了一聲，“今天熬了骨頭湯，趁熱喝。”
張牧野應了聲，走過去接過飯盒放在石桌上。堂哥環顧西周，問：“伯父他們呢？”
“爸跟大伯早上去釣魚了，還沒回。”
“哦。”堂哥點頭，把手裡的水果放下，“我們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，以後天天都能繞過來瞅一眼。”
表姐開啟飯盒蓋，熱氣冒出來，她忽然停住動作，盯著張牧野身後：“你剛才……在跟誰說話？”
張牧野轉頭。
他剛才確實對著空氣說了句“退三尺”，因為有個穿著破舊校服的小鬼蹲在井沿邊，伸手撈水喝。那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溼漉漉地笑了，然後慢慢沉進井口陰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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