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己經爬過院牆,照在後院的竹椅上。張牧野把第二把椅子擺正,扶著爺爺坐下。老人拄著舊柺杖,手背上的皺紋疊著青筋,坐穩後輕輕嘆了口氣。奶奶由張牧野攙著走來,膝上蓋了條薄毯,手裡還端著保溫杯。她坐定後看了孫子一眼:“你臉色還是發白,昨兒又沒睡?”
“睡了。”張牧野應了一聲,順手把水杯從奶奶左手換到右手,“剛巡完園子,曬會兒太陽正好。”
姥姥是最後一個來的。她走得慢,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借力,另一隻手捏著衣角。張牧野迎上去,她抬頭看了看他,又眯眼望向院子深處,忽然抬手指著海棠樹下:“那孩子是誰?光著腳,穿個紅肚兜……怎麼臉色青的?”
聲音不高,但三人都聽清了。
爺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見樹影斑駁,落葉鋪地,什麼也沒有。他皺眉:“哪兒?”
奶奶也轉頭瞧了半晌,搖頭:“許是陽光晃眼。”
張牧野緩緩回頭。
樹根旁確實站著一個虛影。小女孩約莫五六歲,赤腳踩在泥土上,紅肚兜邊緣褪色發灰,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。她雙手交疊放在胸前,眼睛首勾勾地看著這邊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沒力氣。
他沒動聲色,右手垂落袖中,指尖輕掐一道印訣。掌心微熱,一道無形氣流自指尖散出,無聲掠過地面。那虛影身子一顫,像被風吹起的紙片,輕輕晃了兩下,隨即化作縷縷青煙,順著樹根滲入土裡。海棠枝葉微微一抖,旋即靜止。
張牧野轉回身,臉上己恢復平靜。“您看錯了,”他說,語氣平和,“哪有什麼孩子。”
姥姥沒立刻說話。她盯著那片空地,嘴唇抿成一條線,過了幾秒才低聲喃喃:“我這眼睛……老了。”
爺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動作很輕。“不是眼花,”他說,“是你心裡清楚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目光沉靜,沒有驚慌,也沒有追問。奶奶這時伸出手,握住張牧野的手背。她的手很涼,但握得很穩。
“太陽暖和,多坐會兒。”她說。
張牧野點頭,低頭去整理茶几上的水杯。杯子是他剛放下的,位置其實沒錯,但他還是挪了挪,又拿布擦了擦杯沿。他知道他們在看他。他知道他們剛才都看見了什麼。他也知道,有些事,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人問出口。
風從藥園吹過來,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。竹椅在日光下泛著淺黃,椅腳投下的影子慢慢變短。遠處巷口傳來腳踏車鈴聲,接著是哪家小孩跑過石板路的腳步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奶奶喝了口熱水,忽然開口:“你小時候最怕打雷。一響就往我懷裡鑽,死活不肯鬆手。”
爺爺笑了聲:“現在倒好,整日一個人在後院站到半夜,雷打不動。”
“人長大了嘛。”張牧野說。
“也不是長大。”姥姥忽然接話,“你七歲那年,發燒三天不退,嘴裡唸叨些聽不懂的話。我給你喂藥,你睜著眼,可那眼神……不像你。”
張牧野沒應。
奶奶卻點頭:“我記得。那天夜裡,院子裡的雞全叫了,貓也炸毛。你說‘別燒符’,可我們根本沒點香。”
“後來呢?”爺爺問。
“後來你醒了,什麼都不記得。”奶奶看著他,“從那以後,你就不怕黑了。”
三人沉默下來。不是尷尬,而是一種默契的停頓。他們說起的是同一個人,卻又好像不是同一個孩子。張牧野坐在那裡,聽著他們的回憶,像聽別人家的事。
一隻麻雀落在海棠樹上,啄了兩下枝條,又撲稜飛走。
“前兩天井邊也有個孩子。”姥姥又說,聲音低了些,“撈水喝,手泡得發白。我看了一眼,再看就沒有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