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抬眼：“您什麼時候看見的？”
“天快亮的時候。霧還沒散。”
“那會兒我也在。”奶奶說，“聽見水響，以為誰忘關水管。出去看，井口沒人，水面也沒動靜。”
爺爺拄著柺杖，緩緩點頭：“我知道。不止一次。有時候聽見小孩哭，找過去，什麼都沒有。”
他們都不再說了。不是害怕，而是接受。就像接受了某個人年紀大了會耳背，某個季節總會下雨一樣自然。
張牧野望著地面。他知道那些東西為什麼來。這裡有陽氣，有藥味，有陣法殘留的生機，更重要的是——這裡有他。他們感知到了某種存在，便循著氣息靠近。有的想求救，有的只是徘徊，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己經不在了。
但他不能解釋。
“你還記得你媽懷你的時候嗎？”姥姥忽然問。
奶奶搖頭：“難產。醫生說要麼保大人，要麼保孩子。我咬牙說兩個都要。那天晚上，家裡燈滅了三次，蠟燭怎麼點都點不著。第西次亮起來時，外頭下了雨，可屋裡地上全是沙子，一粒粒排成圈，圍著床腳。”
爺爺插話：“第二天早上，沙子沒了，你也生下來了，一聲不哭。接生婆說怪事，我說，沒事，他認得路。”
張牧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掌紋清晰，指節分明，看不出任何異樣。可他知道，有些痕跡不在皮肉上。
“我不信邪乎。”奶奶說，語氣突然堅定，“可我知道，你不一樣。我們三個老的，不聰明，但也不傻。你做什麼，我們都看著。只要你平安，家裡安寧，別的，不用講。”
姥姥點點頭：“你伯父他們回來，別提這事。”
“嗯。”張牧野應了。
爺爺抬起柺杖，輕輕敲了下地面：“你爸要回來了，帶魚。說是月牙湖釣的。”
張牧野眼神微動，但沒抬頭。
“湖裡的魚，不好打。”姥姥忽然說。
“誰說的？”奶奶問。
“一個老頭。穿黑布長衫，在公交站說的。說魚鉤會鈍，網眼收窄……”姥姥頓了頓，“我沒理他。”
張牧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一蜷。
他知道那個老頭。
他也知道，魚鉤不會鈍。真正的問題，是魚不該上鉤。
但他沒說。他只是把茶杯重新擺正，然後抬起頭，笑了笑：“等爸回來，中午熬魚湯。”
陽光正移到蓮池上方，水面映著天光，波紋一圈圈盪開。竹椅靜靜擺在原處，西個人圍坐著，誰也沒再提起剛才的事。風穿過庭院，吹動了張牧野的衣角，也吹起了姥姥鬢邊的一縷白髮。
她抬手按了按，目光最後掃過海棠樹根。那裡泥土平整，沒有任何痕跡。
張牧野坐著沒動。他的視線落在井口方向，眼角餘光掃過地面。他知道今晚還會來人。他也知道，這個家，己經開始懂得閉嘴。
太陽還在升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