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正移到蓮池上方，水面映著天光，波紋一圈圈盪開。竹椅靜靜擺在原處，西位長輩圍坐著，誰也沒再提起剛才的事。風穿過庭院，吹動了張牧野的衣角，也吹起了姥姥鬢邊的一縷白髮。
她抬手按了按，目光最後掃過海棠樹根。那裡泥土平整，沒有任何痕跡。
張牧野坐著沒動。他的視線落在井口方向，眼角餘光掃過地面。他知道今晚還會來人。他也知道，這個家，己經開始懂得閉嘴。
太陽還在升高。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時，那扇鐵門卡了半晌才完全開啟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頂住了一下。張父和大伯一前一後走進來，腳步沉重，鞋底沾著溼泥，在青磚地上拖出兩道深色印子。兩人肩上扛著漁具包，竿子空著，網兜癟塌，連個魚鱗都沒掛上。張父把包靠牆放下，動作遲緩，像卸下一整袋沙石。大伯站在原地喘氣，嘴唇發紫，臉色比紙還白。
客廳門敞著，老舊掛鐘滴答響著。屋裡沒人說話，只有他們粗重的呼吸聲斷續傳來。
大伯一屁股坐在木椅上，整個人陷進椅背，雙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發抖。他搓了搓手，又搓，來回不停，可那股冷意似乎從骨頭縫裡往外冒，搓不掉。張父站了一會兒，沒換鞋，也沒去洗手，只是靠著門框，低著頭，眼窩深陷，額角滲著冷汗。
“湖封了。”大伯終於開口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市郊那個月牙湖，不讓進了。”
張父沒接話，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水不對。”大伯嚥了口唾沫，脖子上的筋繃著，“黑的，不是泥攪的，是那種……死水的顏色。漂著一層油膜，反著綠光。味兒也衝，腥得嗆人，聞一下就想吐。”
他說著又打了個寒戰，肩膀猛地一縮，像是突然被人從背後掐了一把。
“我們還沒到湖邊，就感覺不對。”他繼續說，語速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，“腳踩在地上，像踩進冰窟窿裡。不是地冷，是腿往下沉，好像底下有東西拽。越走越重，心口發悶，喘不上氣。”
張父這時抬起手，摸了摸左肩胛骨的位置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“我回頭想拉你伯，”他對大伯說，嗓音乾澀，“你手冰得嚇人。”
大伯點頭：“我也覺得你不對勁。你走路歪了，我說‘哥，慢點’，你也不應。我就拽你袖子，你才停下。”
“停下了也站不穩。”張父低聲說，“風一點沒有，可我聽見水響，嘩啦嘩啦的，就在腳邊。低頭看，又是乾的。我想甩竿試試，手剛碰到魚鉤——”
“鉤子鈍了？”大伯插了一句。
“不是鈍。”張父搖頭，“是……發暗。銀亮的鉤尖，忽然變成灰黑色，像鏽住了。我拿布擦，擦不掉。網眼也怪，明明是三指寬的孔，收上來的時候，窄得連小蝦都鑽不過去。”
大伯吸了口氣，聲音壓低：“你還記得那個老頭嗎？公交站穿黑布長衫的那個？”
張父眼神一閃：“你說他？”
“他早上就說，月牙湖的魚不好打。”大伯的手還在搓，越搓越快，“說魚鉤會鈍，網眼收窄……我還當他是瘋的，罵了句‘神經病’就走了。可現在想想，他不是胡說。”
張父沒吭聲，只是慢慢脫下外套，搭在椅背上。衣服剛落定，一股陰溼的氣味便散了出來，像是從湖底淤泥裡撈上來的舊麻繩味。
“靠近湖岸的時候，”大伯忽然又開口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，“我感覺有人在抓我腿。”
張父猛地抬頭。
“不是碰，也不是絆。”大伯盯著地面，眼睛睜大了些，“是五根手指，從外面往裡摳，順著小腿往上爬。我沒看見人，可那手是實實在在的。我踢，蹬，它也不松。後來我喊你，你才回頭拉我一把。”
張父緩緩點頭：“我也感覺到了。不止一條腿，是兩條。像是好幾個人同時伸手，抓住褲腳往下拖。我使勁掙，才退回來幾步。”
他說完，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上，指尖微微顫抖。那手原本粗糙有力，常年揉麵扛貨，此刻卻像被凍僵了一樣，關節泛白。
“我們就往回走。”大伯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一路不敢停，也不敢回頭。走到公路口，太陽己經升起來了，可我還是冷。到現在，這股冷還在骨頭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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