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照進客廳，蓮池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動，水波般的光影緩緩爬過牆面。張牧野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父親和大伯臉上，沒有移開。
兩人對視片刻，誰也沒先開口。空氣像被抽緊的繩子，繃得發僵。
“你們到底走到哪兒了？”他聲音不高，卻壓住了屋裡的靜。
張父舔了下乾裂的嘴唇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子扶手上的木刺：“就……到湖邊那座石橋。沒下去。”
“石橋？”張牧野盯著他，“哪一段？”
“靠近西頭。”大伯接話，嗓音還虛著，“我們想從橋墩那兒撒網，剛踩上臺階，就有警察過來攔人，說不讓靠近。”
“警察？”張牧野眼神微動，“幾個？穿制服還是便衣？”
“一個，藍白相間的警服。”張父說，“臉挺熟，像是附近派出所的老李。”
張牧野沒應聲。他知道那個片區歸哪個所管，也清楚最近沒有巡邏任務安排在月牙湖。那地方偏，居民少，連監控都稀疏，除非出了事，否則不會專門派人值守。
可父親說得篤定。
他不懷疑父親見過警察——但他懷疑那個“警察”是誰。
“你們看見水了嗎？”他問。
“沒全看見。”大伯搖頭，“霧大，橋面溼滑，走到一半就停下了。但能聞見味兒，一股子腥臭，像是死魚泡爛了。”
張牧野點頭。這和他判斷一致。死氣淤積之地，水必腐。活物近之則陽衰，久站則神迷。
他低頭看父親左肩。那道陰影還在，比剛才淡了些，但仍在緩慢移動，像一根細線扎進皮肉深處，通向遠處。
“你脖子怎麼了？”他忽然問。
張父一怔，下意識抬手摸後頸，動作遲疑了一下才放下：“涼颼颼的，跟有蟲子爬似的。”
“別碰。”張牧野語氣陡然冷下來，“越碰越深。”
張父的手僵在半空，慢慢縮回膝蓋上。他看著兒子，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——不是害怕，是動搖。剛才那一道金光打在眉心，熱得發燙，現在額頭還留著微微的灼感。那種感覺不像幻覺，也不像心理作用。
他開始信一點了。
“你說的髒東西……真附身上了？”他低聲問。
“己經進了經絡。”張牧野沒繞彎，“你們今天帶回了它的一部分。它記得你們的味道，會再來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大伯聲音發緊，“我這就回家燒香去？”
“沒用。”張牧野搖頭，“這不是家宅衝犯，也不是風水出問題。這是標記。只要源頭不除，你們走到哪兒都會被纏上。下次可能就不只是肩膀、脖子了。”
屋裡又靜下來。
窗外海棠枝晃了晃，影子掃過地板，像一道劃痕。
張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掌紋裡還沾著早上的泥。他想起那個公交站的老頭，黑布長衫，站姿筆首，說話時眼珠幾乎不動。他說“魚鉤會鈍”，他們不信；他說“網眼收窄”，他們當瘋話。可回來一看，漁具包裡的鋼鉤果然發暗，像是鏽了一層灰；尼龍網眼縮得只剩原先一半，手指都塞不進去。
這些事他沒敢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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