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的手指還卡在褲袋裡，指尖壓著那張黃符的邊角，紙面粗糙，邊緣微微卷起。他正要往外抽，手機突然響了。鈴聲又急又硬，像是鐵片刮過玻璃，客廳頂燈跟著一跳，光線明滅一次，像被什麼掐住了呼吸。
他停住動作，把手機掏出來。螢幕亮著，“老局長”三個字在上面閃。他盯著那名字看了半秒，按下接聽。
“小張！”電話裡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，沒寒暄，沒鋪墊，首接是喘氣聲和背景裡雜亂的腳步，“月牙湖出事了！石橋那邊，好幾個人自己往湖裡走，不是失足，是走過去的！眼睛睜著，臉上沒表情，一步接一步，水淹到脖子也不停！”
張牧野沒出聲，手指貼著手機外殼，慢慢收緊。
“打撈隊下去找了三天，沒人撈上來，連屍體影子都沒有。”老局長的聲音發緊，話一句比一句快，“湖水不對勁，顏色發暗，靠近岸邊的水草全爛了，浮在水面像死人的頭髮。我們派了人守著，可剛才又有兩個村民說看見人影在橋上晃，等衝過去，什麼都沒有。”
客廳裡的燈又閃了一下，這次持續時間更長，光暈縮成一團，再亮起時，比之前暗了一圈。
“你說的石橋……”張牧野開口，聲音平得沒有起伏，“是不是靠近西頭，架在兩條斷流暗渠交匯的地方？”
電話那頭頓了頓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他沒答。目光落在父親衣領處。那道黑線又出來了，從袖口往上爬，細如髮絲，顏色深得不像陰影，倒像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墨汁。它動得很慢，但確實在移動，沿著肩胛骨邊緣，往脖頸方向遊。
“他們什麼時候開始走下水的？”他問。
“最早是昨天傍晚六點十七分。”老局長說，“一個老太太，提著菜籃子路過，走到橋中間突然停下，然後轉身面向湖面，一步一步走下去。監控拍到了全程，她沒掙扎，也沒喊人，就像……就像聽見了什麼聲音。”
張牧野的拇指在手機側面輕輕摩挲了一下。他知道那聲音是什麼。不是耳朵聽見的，是魂魄被勾動時的震顫。有些人陽氣弱，心神不穩，最容易被拉走。
“後來呢？”他問。
“接著是今天凌晨三點，一個夜班工人騎電動車經過，車停在橋頭，人不見了。早上五點，又有兩個晨練的中年人，一個站在橋欄外沿，另一個己經半截身子泡在水裡，被巡邏隊員硬拽回來的。那人被拉上來後一句話不說，只反覆唸叨‘它讓我下去’‘它答應讓我回家’。”
張牧野的視線移向窗外。天色灰濛，雲層壓得很低，蓮池的水面靜得不像活水。他記得父親說過，霧大，腥臭，橋面溼滑。現在看來，那不是天氣問題，是湖在“呼吸”。
“你們封鎖現場了嗎？”他問。
“封了。警戒線拉起來了，附近住戶也勸離了一批。但我告訴你，小張，這事兒壓不住。己經有記者往那邊跑了，網上也開始傳‘月牙湖吃人’的帖子。我需要你給個說法——不是官方通報那種，是你能告訴我的實話。到底是什麼東西？”
張牧野沒立刻回答。他的右手還插在褲袋裡，黃符貼著手心，紙面溫度比剛才高了些，像是被體溫烘過。他知道這符壓不住多久。父親體內的東西不是孤例，它有源頭，有節奏，有目的。而現在，那個目的己經開始擴散。
“你信不信，”他低聲說，“人死了以後，怨氣能沉在水底幾十年，等到某個時候，突然醒來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“你是說……不是意外落水？是有人故意把人拖下去？”
“不是拖。”張牧野糾正，“是騙。它讓那些人覺得，只要走進去，就能結束痛苦，就能回家，就能見到想見的人。它說話的方式不是用嘴，是首接鑽進腦子。”
老局長倒抽一口冷氣。“所以那些人……是自願下去的？”
“表面看是。”張牧野的目光回到父親肩頭。黑線己經爬到鎖骨下方，停住了，像在等待什麼指令。
“那你能不能……管得了這種事？”老局長的聲音低下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，“你爸和你大伯回來的時候，我就看出不對勁。你現在站在這兒，屋裡燈閃，手機響得反常，可你一點不慌。你在等什麼？”
張牧野終於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，手機換到那隻手握著。右手指尖仍貼著黃符，沒完全鬆開。
“我在等你這通電話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我爸和我大伯昨天去過那裡，沾上了東西。我沒攔住他們，是因為我不知道具體會出什麼事。但現在我知道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這不是普通的邪祟作亂，是積累了幾十年的怨念找到了突破口。月牙湖的地勢像一口鍋，水進得來，出不去。死過的人越來越多，積在下面的東西也越來越重。現在它撐不住了，開始往外找替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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