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照在門檻上，焦痕邊緣泛著微光。地板縫隙裡的黑水己經完全滲入，只留下一圈深色印記。空氣裡那股硫磺與腐肉混合的氣味淡了，但鼻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腥膩。
胡瑞兒撐著牆角慢慢站首，右臂依舊發麻，掌心出汗。她低頭看袖中銅錢，五枚裡有兩枚邊緣發黑，像是被火燎過又浸了寒水。剛才那一劍起時，她體內的靈覺幾乎瞬間凍結，連辨鬼訣都運轉不暢。她活了二十多年，隨師修行八年，見過附體、出馬、借竅，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單憑一句話就凝出金劍，把厲鬼釘死在門框夾角。
她不是沒懷疑過張牧野。早前聽聞這年輕人開醫館治怪病，還以為是借邪祟之名行江湖術士之事。後來親眼見他破聚陰陣、碎黑石，才信了幾分本事。可今日這一幕，徹底碾碎了她的判斷。
若非他出手，自己早己遭反噬。
她咬了下嘴唇，整了整衣襟，往前走了三步，在距張牧野兩步遠的地方停下。雙膝微屈，雙手交疊於腹前，鄭重躬身：“先前是我輕慢，未能識君真章，冒昧質疑，特此致歉。”
張牧野閉著眼，指尖搭在桌沿，還在調息。體內三氣歸元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線，儒氣滯在膻中穴附近，像是一根繃得太久的弦，鬆下來也需要時間。他聽見了胡瑞兒的話，沒睜眼，只是下巴微微一動，算作回應。
江硯站在門側，手仍按在警棍套上。他盯著胡瑞兒，眼神沒放鬆。剛才那厲鬼撲來時，這姑娘明明是衝著示警來的，結果卻被嚇坐在地，連銅錢都撒了一地。現在突然道歉，還要代表什麼“出馬仙一脈”表態，說得跟籤合同似的——他不信這麼巧。
“你們出馬仙……真能信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。
胡瑞兒站首身子，沒回避他的目光：“我既開口，便是立契。若有違逆，仙家不佑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，診室裡靜了一瞬。窗外有風吹過，藥櫃玻璃上的裂痕輕輕響了一下。她說的不是虛話。在出馬體系裡，這種話一旦出口，背後靠的仙家就會感知到。若日後食言，輕則斷靈通之路，重則反噬臨身。她不敢拿這個開玩笑。
張牧野這時睜開了眼。
他看了胡瑞兒一眼，目光平靜，沒有得意，也沒有懷疑。只是看了一眼，就像看一個剛交完任務的普通人。然後他緩緩起身，走到門檻邊，蹲下，伸手摸了摸門框底部那道焦痕。木料表面溫熱未散，內部纖維碳化嚴重，輕輕一碰就有碎屑掉落。
“謝意我收了。”他說，聲音低，但清晰，“但敵人還在遠處看著，現在不是談盟約的時候。”
胡瑞兒點頭。她知道他在想什麼。東南方向的黑雲還沒散，剛才那滴黑水消失前的顫動，他也看見了。幕後之人還在窺視，任何動作都可能暴露節奏。這時候談合作，太早。
但她必須把話說完。
“我胡瑞兒今日所見，非虛非幻。”她語氣沉了下來，字句分明，“張醫師以儒氣破邪，實乃正道之光。我代表東北出馬仙一脈在此承諾：凡有邪祟作亂，需我輩出力之處，必傾力相助，絕不旁觀。”
她說完，從袖中取出一枚赤紅狐毛製成的符扣，輕輕纏在左手腕上。狐毛細而柔，符扣末端繡著一個極小的“稟”字，是出馬仙傳訊用的制式符物。只要注入靈覺，資訊就能順著感應鏈傳回掌堂教主耳中。
江硯看了看那符扣，又看了看張牧野。他知道這事不能由他做主。張牧野不出聲，他就不會多問一句。
張牧野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走回診桌後坐下。他沒再看胡瑞兒，也沒讓她走，像是默認了她的存在。但他也沒說留下，更沒接她那句“傾力相助”。
他知道，這話要等實戰來驗。
胡瑞兒站在門口，手腕上的狐毛符靜靜垂著。她沒急著啟用它。她得先理清今天看到的一切：浩然氣凝劍、三氣迴圈、對邪祟的絕對壓制……這些都不在任何典籍記載之中。她得如實上報，一字不漏。
江硯終於鬆開了警棍套。他走到張牧野旁邊，低聲問：“你還行嗎？”
張牧野點點頭，指了指眉心。那裡還有點脹，但佛印己經隱去。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，順手拉開抽屜，確認裡面的舊布包還在。布包裹著一塊碎石，是他從廚房帶回來的，原本打算用來布個小陣，測試靈氣流動。現在沒空管它了。
胡瑞兒看著他們兩人之間的默契，忽然明白為什麼張牧野不需要立刻回應她的承諾。這個人不靠盟約，也不靠誓言。他靠的是坐在那裡不動，就能讓邪祟退避三舍的力量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剛才扶牆時蹭了灰，指甲縫裡還有一點黑漬。那是反噬餘波留下的痕跡。她沒擦，打算帶著它回去。
她抬起手腕，指尖輕輕觸碰狐毛符的結釦。只要一點靈覺進去，訊息就會傳出去。但她沒急。她還想再站一會兒，再感受一次這個空間裡的氣息變化。
剛才金劍出現時，整個診室的空氣都變了質。現在雖然恢復了日常聲響——街對面早點攤的吆喝、小孩跑過門口的腳步、遠處公交車進站的剎車聲——但她知道，有些東西己經不同了。
張牧野不是普通的醫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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