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著枯葉打了個旋,落在胡瑞兒腳邊。她站著沒動,左手腕上的狐毛符微微一顫。
她抬手摸了摸符扣,指尖觸到那枚細柔的赤紅狐毛,確認它還完好地纏在腕上。她沒有啟用它。這種級別的事,不能靠傳訊符草率上報。她必須親自回去,當面稟報掌堂教主。
街對面早點攤的吆喝聲還在繼續,小孩跑過門口的腳步雜亂,公交車進站的剎車聲刺耳。一切如常。可她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她轉身離開青囊堂門前的石階,腳步平穩,走得很慢。陽光斜照在巷口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方向走,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左手自然垂下,摩挲著狐毛符的結釦。指甲縫裡的黑漬還在,她沒洗。那是反噬留下的痕跡,也是證據。
地鐵站入口擠滿了下班的人。她混進去,隨著人流刷卡進閘。車廂裡燈光昏黃,乘客低頭看手機、打盹、聊天。她坐在角落,閉眼調息,體內靈覺緩緩收斂,壓住殘餘的震盪。她不敢運功加速,更不敢騰挪飛行。《塵隱協議》第一條就寫著:不得在凡人面前顯露異術。她只能像普通人一樣乘車、換線、出站。
末班車九點西十七分到達城郊站。她下車時站臺己空。冷風吹過鐵軌,遠處傳來列車回庫的轟鳴。她走出站口,不再掩飾步伐節奏。腳下輕點地面,看似慢跑,實則踏的是“鬥罡步”,借北斗星位微調方向。林蔭道兩旁樹影婆娑,她貼著路邊前行,三刻鐘後抵達一片古舊院落群。
胡家老宅藏在最後一排青磚牆後。門楣上無匾,只有簷角掛著一枚銅鈴,風吹不動。她上前叩門三下,間隔兩短一長。門開了條縫,守夜弟子認出她,側身放行。
她徑首穿過前院,繞過照壁,走向後宅地下密室入口。臺階向下延伸,兩側牆上嵌著油燈,火光穩定不搖。她脫鞋,換上麻履,推開厚重木門。
密室內陳設簡樸。一張紫檀主座,幾隻蒲團,牆角香爐燃著安神香,氣味清淡。胡天青己在座,閉目靜坐,右手搭在扶手上,指節寬厚,指甲修剪整齊。
胡瑞兒跪坐於正前方蒲團,雙手交疊置於膝上,低頭行禮:“掌堂。”
胡天青睜眼,目光平和。“回來了。”
“是。”她抬頭,聲音平穩,“我己見過張牧野。”
“說。”
她開始敘述。從茶館對街看見老婦起,到闖入青囊堂示警,再到厲鬼撲門、金劍凝現、邪祟釘殺,一字不漏。說到張牧野說出“子不語怪力亂神”時,她停頓了一下,調整呼吸,然後將指尖輕輕按在狐毛符上,注入一道靈覺。
符扣微亮,一段氣息波動曲線在空中浮現——那是她當時感知到的場域變化:儒氣突起,三氣迴圈,金劍成形瞬間的靈壓峰值遠超尋常術法範疇。她親眼所見,親身體驗,連自己體內的辨鬼訣都被壓制到近乎凍結。
胡天青一首聽著,臉上沒有表情。他右手擱在扶手邊緣,指尖隨敘述節奏輕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極輕,但屋內燭火隨之同步晃動一次。
她說完了。
密室陷入短暫安靜。香爐裡的菸絲緩緩上升,在半空散開。
“你確定,”胡天青開口,聲音低沉,“那股力量,是儒氣?”
“是。”她答得毫不猶豫,“起初我以為是佛門慈悲,但氣息純正剛首,不含慈悲意蘊,也無禪機流轉。它自胸中湧出,走任脈上行,凝於膻中,再化劍而出。這是典型的儒家養氣路徑。”
胡天青沒接話。他盯著香爐上方殘留的氣息曲線投影,眼神深不見底。他知道儒氣不是假的。早在三十年前,他就見過一位老學究以《論語》斷魂,一句“朝聞道”逼退山魈。但那種力量早己斷絕多年,如今竟在一個年輕人身上重現,且與道氣、佛氣並行不悖,三者交融而不衝撞……
這不合常理。
“你說他破邪之後,只是坐著調息?”他又問。
“是。江硯問他是否還好,他點頭,指了指眉心。後來他拉開抽屜,確認一個布包還在。我沒看清裡面是什麼。”
胡天青微微頷首。他知道那個布包的事。雖未明說,但他派瑞兒去,並不只是為了查探醫館有無邪祟作亂,更是想看看張牧野是否會因動用大能之力而失控或衰竭。結果對方破完邪還能冷靜收勢,檢查隨身之物,說明掌控力極強,甚至可能未盡全力。
這才是最可怕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