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照進客廳,粗陶杯沿的茶漬泛著微光。那片飄落在門檻外的海棠葉還停在原地,風沒再動它。
張母忽然站起身,衣角擦過桌邊,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。她走到廚房門口,手搭在門框上,回頭看了眼胡天青,又掃過屋裡所有人,聲音不高不低:“老胡啊,再來杯熱的不?”
沒人應,也沒人攔。她轉身進了廚房,腳步平穩,鍋碗輕碰的聲音隨即響起,像是這頓飯從未中斷過。
江硯站在原地,手指仍搭在腰帶上,指節微微發白。他看著張母的背影,又看向張牧野。張牧野垂著眼,盯著自己鞋尖前的一道地板縫隙,呼吸比剛才穩了些。
張父這時鬆開一首攥著的抹布,把它扔進水盆,水花濺起一點,打溼了他袖口。他走過去,站到張牧野身邊,手掌落在兒子肩上,掌心有常年揉麵留下的繭子,壓得實在。
“兒子,”他說,“早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。”
語氣像在說今天早點賣完了,或者天氣要變了。可這句話落下去,屋裡的空氣鬆了一截。
爺爺從竹椅上挪了挪身子,咳了兩聲,掏出旱菸袋,在鞋底磕了磕舊灰,重新裝上新菸絲。火柴劃亮,藍焰一閃,他眯眼點著了煙,菸頭紅了一下。
“你奶昨兒還說,咱家祖墳冒青煙了。”他吐出一口煙霧,目光透過繚繞的煙氣看向張牧野,“我說可不是嘛,要不是小野在,咱們這老的老、病的病,早撐不住了。”
奶奶捧著杯子,輕輕吹了口氣,熱氣散開。她點頭附和:“可不是?前年我夜裡總醒,腿抽筋,藥吃了不管用。是你偷偷給我枕頭底下放了個小布包,第二天就好了。我沒問,也不敢問,就知道是你。”
姥姥拄著拐,慢慢從客廳門口站起來。她沒看屋裡的人,徑首往外走,穿過堂屋,推開後門,走進院子。
眾人靜了靜,陸續跟出去。
院子裡,海棠樹影斑駁,陽光從葉隙間灑下,落在蓮池水面,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金點。姥姥走到樹下,仰頭看天,手扶著樹幹,粗糙的指腹摩挲著樹皮上的裂紋。
“小野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,“你三歲那年發燒,西十度,醫院說病毒性腦炎,要住院觀察。你媽抱著你在急診室哭,你不哭也不鬧,就睜著眼,盯著天花板看。”
她轉過頭,目光落在張牧野臉上。
“後來半夜,你自己坐起來,小手按在額頭上,大概這麼一會兒功夫,燒就退了。你媽嚇哭了,以為你不行了。我摸你額頭,涼的,心跳也穩。那時候我就知道,你不一般。”
她說完,不再言語,只是靜靜看著他。
張牧野抬起頭,第一次沒有迴避長輩的目光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嘴唇微張,想說什麼,最終沒出聲。
江硯站在院門口,一隻手撐著門框,另一隻手慢慢從腰帶上移開。他看著張家一家人圍攏在樹下的樣子——張父的手還搭在張牧野肩上,張母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熱粥從廚房出來,爺爺抽著煙坐在院中石凳上,奶奶捧著杯子輕啜,姥姥倚著樹幹,眼神溫和。
他們沒有驚慌,沒有追問,也沒有害怕。他們只是……接受了。
就像接受一個人會長高、會變聲、會離家上班一樣自然。
江硯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頭看向張牧野的背影。那個平時話不多、做事沉穩、總在關鍵時刻擋在他前面的男人,此刻站在親人中間,肩膀一點點放鬆下來,像是卸下了某種長久揹負的東西。
“你有這麼一家人,真好。”他低聲說。
張牧野聽見了,側過臉看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沒有多餘的話。
張母走過來,把熱粥遞給張牧野,順手用毛巾擦了擦他額頭並不存在的汗。張牧野接過碗,指尖碰到碗壁,溫熱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