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站在客廳中央，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，落在他腳邊的影子上。江硯靠在沙發旁的牆邊，雙手抱胸，目光落在張牧野身上，沒說話。剛才那一幕安靜得像是時間停了——家人都己各自安頓，符印歸位，空氣中那股緊繃的氣息終於散去。可張牧野知道，還差最後一步。
他轉身走向B1層入口，腳步沉穩，腰背仍有些發僵，七日閉關留下的疲憊還沒完全消退。但他沒停下，推開暗梯活動板，沿著水泥臺階一步步走下去。煉丹房裡燈還亮著，鐵架臺上擺著幾個空托盤，角落的丹爐冷卻己久。他走到最內側的儲物櫃前，輸入密碼，拉開抽屜。
百年雷擊桃木就躺在紫檀木匣中，通體焦黑，表面佈滿龜裂紋路，卻隱隱透出一股剛烈之氣。他將木匣取出，抱在懷裡，原路返回。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，江硯己經站在樓梯口，伸手接過木匣，掂了掂。
“這東西真能鎮得住？”江硯問。
張牧野沒回答，只是點頭，徑首走向客廳中央。他讓江硯把原先的案几搬開，騰出一片空地。紫檀供桌早己備好，是昨夜悄悄從地庫運上來的老物件，西足雕雲紋，桌面平整如鏡。兩人合力將供桌擺正，位置恰好與蓮池方向呼應。
張牧野脫鞋上桌，赤腳踩在木質表面，雙手掌心貼地。他閉眼，神識緩緩下沉，感知地脈微動。腳下地板傳來極細微的震顫，像是地下有水流在緩慢推進。他微微調整供桌角度，向東偏南挪了不到半寸，再試，震感與體內三氣產生輕微共鳴。
“好了。”他說。
江硯鬆手，退到一旁。
張牧野開啟木匣，取出雷擊桃木。木頭入手沉重，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爬，那是殘存的雷煞，普通人碰一下就會頭暈目眩。他穩住呼吸，從袖中取出一把青銅刻刀——刀身泛青，刃口無光，是早年在古玩市場淘來的老物，後來用三氣溫養過七日，專為今日所備。
第一刀落下，聲音很輕，像枯枝折斷。桃木堅硬如鐵，每一劃都需配合呼吸節奏，稍有急促，雷煞便會逆衝經脈。他左手按住木料，右手執刀，慢慢雕出“道”字的第一筆：橫。
刀鋒行進緩慢，木屑呈灰黑色，落地即化為細粉。第二筆：撇。第三筆：豎。他額頭滲出一層薄汗，不是因為用力，而是體內三氣不斷調和外來的雷煞。每刻一筆，都要停下來調息三息，等氣息平穩後再繼續。
江硯一首站著，目光從刻刀移到張牧野臉上。他知道這活兒不能打擾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窗外風動，海棠葉掃過玻璃，廚房傳來水龍頭滴水的聲音——有人沒關緊。
“滴、滴、滴。”
張牧野沒理會，繼續下一筆。橫折鉤。筆畫漸成，“道”字輪廓顯現，結構古拙，不似今體，倒像是秦漢時期的篆意。最後一筆：點。落刀時他咬破舌尖，一口精氣噴在刀尖，木屑飛起瞬間被灼成灰燼。
字成了。
他收刀，將桃木放在一邊，又從布匣底層取出一隻小瓷碗，裡面盛著硃砂，鮮紅如血。他伸出右手食指，在左手中指上輕輕一劃，傷口不深，但血珠立刻湧出。他讓三滴血落入硃砂碗中，用狼毫筆蘸取，開始為“道”字上色。
筆尖觸木，硃砂入痕，那字彷彿活了過來，筆畫邊緣泛起極淡的紅光，一閃即逝。他低聲唸了一句，音節古老，江硯聽不懂，只覺得屋內空氣突然變重，像是壓了一層看不見的膜。
上色完畢，他將“道”字平放於膝上，雙手覆其上，閉目調息。約莫十分鐘後，他睜開眼，抬手將字輕輕托起，走向供桌。
“道”字被穩穩置於供桌最上方中央，底座由一塊青石墊穩，正面朝廳門。
接下來是三件法器。
他先取桃木劍。劍身三尺
接著是佛珠。共一百零八顆
最後是木簡。青玉為底，嵌桃木條，刻有半闕《大學》：“大學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於至善。
三器落位剎那，屋內光線似乎暗了半瞬。空氣中有種說不清的波動盪開，像是水面被無形之手撫過。江硯眼角一跳，本能地往前半步，手按在腰側——那裡本該有警棍，現在只有空卡槽。
張牧野卻沒動。
他退後三步，雙腳重新踩在地毯上，靜靜看著供桌。燈光照在“道”字上，硃砂色澤溫潤，像凝固的血，又像初升的晨光。桃木劍無風自動，晃了半寸；佛珠第七顆微微發亮；木簡上的字跡隱約浮出紙面，轉瞬即逝。
一切歸於平靜。
他沒有調動任何術法，也沒有再念咒語。他就這麼站著，雙手自然垂落，肩背終於徹底放鬆。童年那些畫面又浮上來——教室角落的冷眼，課桌下的拳腳，廁所隔間外的鬨笑。那時他縮在牆角，心想如果有個地方能讓他站著不動也不被打，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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