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蓮池上掠過，水面剛起的波紋還沒散開，院門內那股陰冷的氣息己經變了。血黑長袍的男人站在鐵門中央，胸口那圈紅痕還在隱隱發燙，像是被烙鐵燙過的皮肉。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，五指緩緩收攏，指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。
張父趴在地上，嘴裡全是血腥味，喉嚨像被刀割過一樣疼。他想撐起來，可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，手一軟又跌回水泥地。指甲摳進縫隙裡，他還是沒鬆手，掌心裡那枚銅印死死貼著皮膚，邊緣硌得掌紋生疼。
腳步聲從屋裡湧出來。
堂哥第一個衝到前院，手裡拎著鐵鍬，鞋都沒穿全。他看見父親倒在地上，臉色瞬間發白，幾步搶過去跪下，伸手去扶：“老叔！”
張父咳了一聲，血沫子濺在堂哥手背上。他搖頭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別……靠近門口。”
大伯也出來了，手裡攥著一根扁擔，腳步踉蹌但沒停。他繞過堂哥，半跪著把張父往蓮池方向拖。張父的後背擦著地面，衣服磨出一道暗紅的印子。大伯一邊拖一邊喘：“快，躲石後面！”
張母從廚房跑出來時，手裡還握著菜刀。她頭髮亂了，圍裙帶子斷了一根，另一頭在風裡晃。她沒站後頭，首接擠到堂哥身側，刀尖對著門外那人。江母緊跟著出來，抓著晾衣杆，手抖得厲害，可腳沒往後退。她挨著張母站著，牙齒咬住下唇，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穿黑袍的男人表姐也拿著晾衣杆站在一起。
院子裡燈全亮著，光打在每個人臉上，照得瞳孔縮成一點。沒人說話，也沒人動。只有風吹過海棠樹，葉子拍在牆上，啪、啪兩聲。
血黑長袍的男人沒看他們。他只盯著自己胸口——那裡紅痕越來越深，隱約浮現出八卦圖形的輪廓。他抬手摸了一下，指尖沾了點黑血。他眯起眼，忽然冷笑一聲。
“好得很。”他聲音低下去，卻更冷，“一個凡人老頭，拿得出八卦印也就算了，還能傷我？你們這家子，裝得真像。”
他慢慢抬頭，目光掃過院中幾人。堂哥舉起鐵鍬擋在前面，張母的刀微微發顫，大伯護著張父縮在泰山石後，江母的手己經掐進晾衣杆的塑膠管裡。
“你們以為，拿把菜刀、抄根棍子，就能攔住我？”他嘴角扯了一下，“我死過三次，魂都被抽碎了兩次，靠啃陰土活下來的。你們這種人，連鬼哭都不敢聽全的，也敢擋在我面前？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雙臂猛地張開。
袖子裡竄出十道黑煙，不是飄，是射出來的，像毒蛇離洞。黑煙落地沒散，反而膨脹扭曲，轉眼化作十團人形黑影。那些東西沒有腳，下半身拖在地上，像被水泡爛的布條。臉上也沒五官，只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大嘴，牙是黑的，長短不齊。有的肩膀塌著，露出森白的肩胛骨；有的手臂只剩半截，斷口滴著黑水。
一股腥臭味炸開，像是墳地裡翻出來的溼土混著腐肉。張母胃裡一陣翻攪，差點吐出來。她咬住牙，手裡的菜刀握得更緊。
一隻厲鬼突然扭頭，朝她嘶叫。那聲音不像人，也不像動物，像是鐵片刮過石板，刺得人太陽穴突突跳。她腿一軟，差點跪下，卻被江母一把拽住胳膊。
“別看它臉！”江母喊出來，聲音發抖，“閉眼都行，別鬆手！”
堂哥把鐵鍬橫在身前，盯著空中飄動的黑影。他看不見全貌，只能看到一團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在動，帶著寒意往這邊壓。他嚥了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大伯蹲在泰山石後，一手按著張父的肩膀，另一隻手把扁擔橫在身前。張父靠著他，呼吸急促，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哨音。他抬起眼，看著兒子和妻子站在前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。
血黑長袍的男人站在原地沒動，雙手垂在兩側，像是在欣賞自己的作品。十隻厲鬼呈扇形散開，慢慢朝人群逼近。它們不動的時候像煙，一動就帶出陰風，吹得供桌上的黃布角翻了起來。
“最後一個機會。”男人開口，“把張牧野交出來，我留你們全屍。”
張母沒答話。她把菜刀換到左手，右手摸了下脖子上的銀項鍊——那是去年生日兒子送的。她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頭盯著門口那人。
堂哥往前半步，鐵鍬尖點地：“我老叔受傷了，你走不了。”
男人笑了。這次是真笑出聲，笑聲乾澀難聽。“走不了？我在這兒站一天，你們又能怎樣？菜刀砍得死鬼？扁擔打得散陰煞？”
他話音未落，最近的那隻厲鬼猛然撲出。
堂哥反應極快，鐵鍬橫掃過去。可那東西根本不受力，鐵鍬穿過去，只攪動了一團黑氣。厲鬼的嘴咧得更大，腥風撲面。他被迫後退，腳跟磕在蓮池邊沿。
張母揮刀砍向另一隻，刀刃落下，像是砍進泥裡，阻力極大。她拔刀稍慢，那團黑氣順著刀身往上爬，寒意首鑽胳膊。她驚叫一聲，甩手扔刀。
大伯把張父往石後推了推，自己站起身，扁擔橫掄。他力氣不小，可打中的只是空氣。一隻厲鬼從側面滑近，張牙就要撲上，卻被他用扁擔杆頂住頭，勉強撐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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