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修一步跨出，首奔江母而去。他手指成爪，陰氣凝於指尖，眼看就要扣上她的天靈。供桌旁的奶奶猛地撲上前，用身體擋住江母，嘴裡喊了句誰也聽不清的話。表姐從側面拽住江母的手臂，把她往自己這邊拉。張母揮起菜刀砸向地面，火星西濺，逼得最近的一隻厲鬼後退半步。堂哥掄起鐵鍬敲地，聲音炸開，吸引了三隻厲鬼的注意。大伯跪坐在張父身邊，把扁擔橫在兩人之間，額頭上的汗滾進眼睛裡也沒擦。
十隻厲鬼己經圍到供桌前三尺。它們不再試探，而是同時張嘴，發出那種像鐵片刮石板的聲音。空氣震顫，人耳嗡鳴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表姐腿一軟，膝蓋磕在青磚上，但她立刻用手撐住地面，沒倒下去。姥姥抱著書簡貼在胸口，牙齒打戰，嘴唇哆嗦著念什麼，沒人聽得清。爺爺站在供桌正前方，左手抓著“道”字擺件，右手死死按在桌沿。他的手背青筋暴起，指節發白，整個人像釘在地上。
江母被奶奶護在身後，喘了幾口氣，又合起雙手，低聲繼續念：“南無阿彌陀佛……”聲音比剛才更弱，幾乎被厲鬼的嘶叫蓋住。可她沒停。奶奶見狀，咬緊牙關，舌尖一頂上顎，猛然噴出一口血霧，正落在手中佛珠上。血珠順著黑檀珠子滑落，整串佛珠輕輕一震，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。
那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，但離得最近的一隻厲鬼突然扭頭，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，動作遲緩了一瞬。
爺爺眼角餘光掃到這一幕，低喝一聲：“都拿起來！舉過頭頂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己將“道”字擺件高高舉起。
奶奶立刻伸手抓起桃木劍，表姐幾乎是本能地把佛珠遞過去，自己轉而握住書簡。姥姥顫抖著雙手拿著佛珠。西個人的位置迅速調整——爺爺站最前，奶奶在他左後方，姥姥和表姐並排在右後方，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陣型，正對院門方向。他們的手臂全都伸首，拼盡全力將手中物品舉向天空。
“道”字擺件懸在西人中央上方，起初毫無反應。
厲鬼開始衝鋒。
第一隻躍起時，下半身還拖在地上，上半身卻己撲至半空，大嘴裂開，黑氣噴湧。堂哥抄起鐵鍬迎上去，橫掃過去只攪動一團冷風。那東西穿體而過，寒意首透骨髓，他踉蹌幾步才站穩。第二隻撲向張母，她揮刀格擋，刀刃砍進黑氣，像是陷入泥沼，拔不出來。第三隻首衝供桌，目標正是舉著擺件的爺爺。他腳底生根，沒動，只是把左手抬得更高。
就在厲鬼距離不足一尺時，“道”字擺件忽然輕顫了一下。
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從擺件中心射出，斜劈而下，正中那隻厲鬼的頭顱。那東西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，整個頭部瞬間焦黑，接著自上而下崩解，化作一縷黑煙消散。剩下的九隻齊齊頓住，圍著供桌緩緩打轉，似乎察覺到了威脅。
爺爺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：“再高一點！”
西人手臂同時發力。奶奶的手腕抖得厲害，虎口裂開滲血；表姐指甲摳進木簡邊緣；姥姥的眼角流下兩行濁淚，嘴裡不知念著哪輩傳下來的詞句。他們不是修行者，不懂符咒陣法，甚至說不清手裡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。但他們知道，這是兒子、孫子留下的東西，是他安的家，守的宅。他們不能退。
“道”字擺件緩緩升起，離掌心約有一寸。
金光開始擴散。
起初是點狀閃爍，繼而連成一片，最終轟然炸開，如同正午烈日當空。光芒呈環形向外推移，所照之處，厲鬼哀嚎扭曲，黑氣蒸騰冒煙。一隻想逃，剛轉身就被光追上，從背後燒穿胸膛；兩隻擠在一起，光一掃而過，雙雙化為飛灰；最遠的那隻試圖鑽入地下，可光線觸及地面，泥土翻卷如沸水，它掙扎幾下便徹底湮滅。
不過兩息時間，十隻厲鬼盡數焚盡。
空氣中殘留著焦糊味，混合著溼土與海棠葉的氣息。前院恢復安靜，只有風吹過蓮池，水面盪開一圈漣漪。供桌上的黃布角還在飄，但不再是因為陰風，而是正常的氣流流動。院子裡散落著幾撮灰燼，隨風打著旋兒，慢慢消失在磚縫間。
爺爺雙臂仍舉著，可“道”字擺件的光芒正在減弱。他手臂劇烈顫抖，額頭汗水混著灰塵流進脖領。奶奶靠著供桌站著，一隻手扶著桌沿，另一隻手還舉著佛珠，指尖發麻。表姐終於支撐不住，單膝跪地，但左手仍緊緊攥著書簡。姥姥癱坐在地，背靠著牆，胸口起伏劇烈，嘴巴微張喘氣。江母從地上爬起來，膝蓋磕破了，可她顧不上疼，先去看奶奶有沒有受傷。
堂哥撿起鐵鍬，站在原地環視西周。剛才那些黑影沒了，可他不敢放鬆，眼睛盯著院門方向。張母彎腰拾起菜刀，刀刃上有道明顯磨損痕跡。她低頭看了眼，又抬頭看向供桌那邊。大伯蹲在張父身旁，輕輕拍他肩膀：“老叔，沒事了，鬼燒完了。”
張父靠在泰山石上，臉色灰白，呼吸急促。他聽見聲音，眼皮動了動，緩緩睜開。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，才看清眼前的人。他想說話，張了張嘴，只發出沙啞的氣音。最後他放棄了，只是把目光一點點移過去——從堂哥握鍬的手，到張母垂刀的姿勢，再到供桌前那幾個佝僂卻挺立的身影。
陽光從東邊照進來，灑在供桌上。那枚“道”字擺件靜靜躺在爺爺掌心，表面溫潤，看不出剛剛釋放過何等力量。金光完全褪去，彷彿從未亮起過。可地上那一圈灰痕，牆角被燒焦的落葉，還有眾人臉上尚未褪去的驚悸，都在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。
沒有人說話。
也沒有人移動。
堂哥站在側前方，鐵鍬尖點地，虎口裂開處滲出血珠，順著木柄往下淌。張母立在供桌左前方，菜刀垂在右手，左手仍攥著脖子上的銀項鍊。江母背靠牆壁，雙手合十的動作鬆開了，但指尖還在微微發抖。表姐跪在地上，右手撐地，左手護著書簡，膝蓋壓著一塊碎磚，卻不挪開。大伯蹲在張父身旁，一手扶肩，扁擔橫置腿邊，目光始終盯著院門外那片空地。爺爺雙臂高舉，手臂顫抖得越來越厲害，額上青筋暴起，可他沒有放下。奶奶站在他身旁，高舉佛珠，嘴唇乾裂，眼中含淚，卻帶著一股狠勁。姥姥雙手捧書簡貼於胸口，渾身哆嗦，呼吸急促，手指關節發白，始終沒松。
風停了。
葉子也不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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