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十七分後，那道從東北方向升起的黑線縮回土中，再未出現。張牧野仍坐在海棠樹下，手放在膝上，閉著眼。他的呼吸極輕，幾乎與夜風同步。藥園裡的蟲鳴斷了幾次，又續上。月光穿過雲層縫隙，落在他臉上，蒼白而靜。
他沒有動。
不是不能睡，而是不能退。
神識如網，鋪向三十里外。東北區域的陰氣點依舊沉寂，七股遊魂只剩一股，蜷縮在廢棄礦井深處，像被嚇破膽的老鼠，連喘氣都放輕了。這不是被清剿後的死寂，是活人藏匿的沉默。他們知道張家這地方不能再碰，厲承宗的下場己經傳開——肉身炸裂，魂飛魄散，連逃路都被雷火燒斷。
天快亮時，風轉向東南。露水開始凝重，打溼了衣襬邊緣。張牧野緩緩睜眼，瞳孔裡沒有倦意，只有一絲確認後的平靜。他抬起右手，指尖輕輕拂過眉心，像是在抹掉一層看不見的灰。神識收回，體內氣息歸於常態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夜露，轉身走進青囊堂。
前廳灶臺上的藥罐正咕嘟冒泡，蒸汽頂著蓋子輕跳。他走過去，調小火苗，揭開蓋子看了一眼，褐色藥汁翻滾均勻，氣味苦中帶辛，是安神散的方子。他用木勺攪了兩圈，蓋上蓋，坐到櫃檯後的小凳上。
晨光透過門縫照進來，掃過地面一道細塵。遠處傳來早班公交啟動的聲音，城市醒了。
七點二十三分，門被推開。
兩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走進來，年紀都不大，一個揹著帆布包，另一個手裡拎著箇舊保溫杯。他們沒看招牌，也沒問診，徑首走到櫃檯前，站定。
“聽說你們這兒治癔症？”揹包的那個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張牧野點頭：“對因開方，不治虛名。”
“我們不是病人。”另一人接話，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《黃帝內經》拓片，“我們路過，順便打聽點事。”
張牧野沒應聲，只低頭撥弄爐火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保溫杯那人往前半步：“昨天夜裡，北面三公里那個廢棄倉庫，是不是有人動過符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張牧野說。
“可那邊的陰樞紋被人撬了，鐵盒也空了。”揹包男低聲說，“有人說是鎮玄司收走的，也有人說……是北邊一位能融三家之力還不反噬的主兒親自去的。”
張牧野舀起一勺冷水，澆在爐膛邊緣，火星噼啪滅了一片。
“龍虎山那邊傳了話，讓弟子別往這片靠。”保溫杯男人繼續說，“茅山有個師兄昨兒試了羅盤，指標剛指向這邊，當場裂了。他們說，這是‘五雷禁地’。”
“還有人講，你那一晚用了掌心雷，三擊連發，把厲承宗的殘魂燒得連轉世的機會都沒留。”揹包男頓了頓，“這手段，邪修最怕。現在東北幾脈都在傳，說你是個‘醫者狠人’——看著煎藥救人，其實殺人都不帶眨眼的。”
張牧野終於抬頭看了他們一眼。
眼神很淡，像井水，不起波瀾。
“你們要是沒病，就別站在這兒吹風。”他說完，起身去換藥渣袋。
兩人沒再說話， 交換了 一個眼神，轉身離開。門關上前，保溫杯男人低聲說了句：“難怪噬魂門的人全撤了……這種人，碰一下就得死透。”
門合攏，屋裡安靜下來。
藥罐還在響，蒸汽頂著蓋子，一圈一圈。
張牧野沒回頭，只把新藥包放進爐上，重新蓋好。他的手指穩定，動作熟練，彷彿剛才那些話只是路過的一陣風。
中午十一點西十分，江硯從外面回來，肩上挎著警用揹包，臉色比昨夜鬆了些。他在門口站住，看了看院中蓮池，又看向後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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