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黯夜同歸》第211章 醫館銅鈴,漸少喧囂(1)

作者:不染塵Z·4個月前

寺廟的鐘聲敲完第十二下,最後一縷餘音散在夜風裡。張牧野仍坐在海棠樹下,手覆膝上,呼吸與蟲鳴同步。月光落在他肩頭,像一層薄霜。

天邊泛起灰白時,他緩緩睜眼,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露水,轉身走向青囊堂前廳。門一推開,熟悉的藥香撲面而來。他捲起袖子,點火、添柴、架鍋,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複過千百遍。水燒開後,他從櫃中取出昨夜曬好的茯苓片,倒入紗布袋,懸吊入鍋。蒸汽升騰,瀰漫在整個前廳。

他走到藥架前整理藥材,手指停在幾枚硃砂符紙上。那些是早前為防邪氣侵擾所設,貼在西角門窗上方。他取下來,摺好收進抽屜底層,換上了幾張寫著“黃芪”“當歸”“川芎”的紙質標籤,用圖釘一一固定在原位。藥櫃恢復了普通中藥鋪的模樣,再無半分異樣痕跡。

上午九點半,門口銅鈴輕響了一聲。

進來的是個老漢,穿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咳嗽兩聲才站穩。“聽說您這兒治咳喘?”他問,聲音沙啞。

張牧野點頭,請他坐下。診桌上有體溫計、聽診器、血壓計,都是市面常見的醫用器械。他先量了血壓,又用聽診器聽了肺音,隨後搭脈。

“痰溼阻肺,有點寒。”他說,“最近是不是早晚咳得厲害,痰色白?”

老漢連連點頭:“就是就是,夜裡睡不好。”

張牧野起身拉開藥櫃,稱了陳皮、半夏、茯苓、甘草,包成三劑藥。“一天一劑,水煎兩次兌勻,早晚溫服。忌生冷油膩。”他遞過去,“十塊錢。”

老漢掏出零錢遞上,接過藥包,低頭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《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》,確認名字和編號都清清楚楚,這才放心離開。

門外街邊,兩個穿夾克的男人原本正往裡張望,見老漢獨自進出,交談內容也全是尋常病症,彼此對視一眼,搖頭走了。一人低聲說:“看著就跟社群衛生站一樣。”另一人應道:“人家不露,咱也不能硬看。”

中午前,又來了三位病人。一位是膝蓋痠痛的老太太,張牧野給她開了獨活寄生湯加減;一位是胃脹的年輕人,他建議飲食清淡,配了香砂六君子湯;最後是個失眠多夢的中年男人,他只寫了酸棗仁湯基礎方,叮囑按時作息。

沒人再提“厲承宗”“掌心雷”或“鎮玄司”。有人試探著問:“您這方子……能壓住陰氣不?”張牧野答:“我不懂陰氣,只知道痰火擾心會失眠,肝鬱氣滯會胸悶。按病開方,別的不管。”

那人訕笑兩聲,沒再追問。

江硯按巡區路線經過青囊堂,腳步沒停,只在窗邊駐足片刻。他看見張牧野坐在診桌後,手裡拿著一支紅筆,在病歷本上寫寫畫畫,神情專注,像醫院裡最常見的主治醫師。陽光照在他肩上,白大褂乾淨平整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

江硯沒敲窗,也沒打招呼。他看了兩秒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巡邏記錄本上,今天關於青囊堂的備註只有一句:“正常營業,無異常人員聚集。”

午後一點,陽光灑滿前廳地面。張牧野搬了把木椅坐到門口,翻開一本舊版《本草綱目》。書頁泛黃,邊角微卷,紙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,字跡工整。他一邊讀,一邊用鉛筆在筆記本上摘錄要點:茯苓利水滲溼,健脾寧心;若久服,可安魂養神,不飢延年。

他抬頭看了眼街道。路邊小販推車賣菜,主婦挑揀西紅柿;小學生揹著書包結伴走過,笑聲清脆;一輛電動車拐彎時差點撞到花壇,騎車人罵了一句,扶正車頭走了。一切如常。

他合上書,順手從地上拾起一片飄落的海棠葉,夾進書頁中間。葉子還帶著水分,邊緣微卷,脈絡清晰。

傍晚五點西十分,他起身關窗。玻璃擦得透亮,映出他模糊的身影。他拉下捲簾門,鎖好插銷,動作依舊一絲不苟,但節奏比前幾日緩了許多。沒有警覺地環顧西周,也沒有刻意感知氣息流動。他只是像一個普通的醫館主人,在結束一天的工作。

回院途中,他順手摘下晾在籬笆上的圍裙,疊好放進屋內儲物櫃。穿過前院蓮池時,幾尾錦鯉遊過水面,攪動倒影。他停下看了兩秒,魚沉下去了。

別墅一樓燈亮起,廚房傳來輕微的水流聲。他繫上圍裙,開啟冰箱,取出昨天買的排骨和青菜。鍋燒熱,倒油,放薑片爆香,下排骨翻炒。油煙機嗡嗡作響,火苗舔著鍋底,發出穩定的藍色光暈。

他在灶臺前站定,一手持鏟,一手扶鍋,動作平穩。窗外夜色漸濃,街道安靜下來。曾經頻繁響起的銅鈴,今天總共響了五次,來的都是鄰里街坊,問的都是常見病症。沒人再舉手機偷拍,沒人再攥羅盤窺探,也沒人留下神秘紙條。

他知道外面還有人在議論,在猜測,在傳他的名字。但他不在意。

飯快好時,他盛了一碗米飯,放在餐桌上。筷子擺正,湯盅加滿,然後關小灶火,蓋上鍋蓋燜五分鐘。他解開圍裙,掛在門後掛鉤上,坐下來等飯熟。

燈光溫暖,照在牆上那幅“家和萬事興”的十字繡上。這是母親去年繡的,針腳細密,顏色樸素。他看著那幾個字,沒說話,也沒動。

廚房裡,米飯的香氣慢慢溢位來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