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五十分，張牧野推開主宅二樓臥室的門，腳步落在樓梯轉角處時，窗外的城市還未完全甦醒。路燈一盞接一盞熄滅，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低而平穩。他穿過客廳，指尖掠過供桌邊緣，那塊“道”字木牌依舊安靜地立在原位，漆面無塵，也無異動。
前院鐵門響了。
不是敲門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。江硯推門進來，穿著便裝，肩上背了個黑色帆布包，手裡沒拿登記本，也沒穿警服外套。他徑首走到青囊堂門口，站在尚未摘下的“應診”木牌下，等張牧野開門。
張牧野從藥櫃後取出抹布，開始擦拭檯面。江硯沒說話，掏出手機，解鎖螢幕，遞過去。
螢幕上是一則推送，標題為《關於對民間正義力量依法支援的說明》，釋出單位是“國家特殊應急事務辦公室”下屬的資訊平臺。正文不長，措辭嚴謹：
“近期，有基層個人以合法合規方式協助清除多起潛在靈異威脅事件，其行為未逾越現行法律框架，符合《塵隱協議》中關於‘非體制內協作力量’的相關精神，值得肯定與引導。”
文中沒有提名字，也沒有配圖。但“某基層醫者”“協助清除”“靈異威脅”這幾個詞連在一起，熟悉內情的人一眼就能看懂指向誰。
張牧野看完，把手機還給江硯。動作很輕，像放下一片落葉。
“他們終於點頭了。”江硯低聲說，收回手機，聲音壓得不高，也不低，剛好能讓兩人聽見。
“我只是個看病的。”張牧野說。他轉身拉開最上層抽屜，取出新的安神散藥包，開始分裝。手指穩定，節奏如常。
江硯看著他的背影，沒再說話。他知道這句話是認真的，也知道它不再成立。昨夜那些銅錢擺在桌上時，來人要的是答案；今天這則通報發出來，世界給的答案卻是另一回事——你不必開口，你的位置己經定了。
七點整，張牧野將“應診”木牌翻到正面，掛在門框右側。陽光照進屋內，落在藥材櫃的玻璃面上，映出一道細長光帶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目光掃過角落那道被符紙貼住的裂紋，然後走向裡間，準備燒水泡茶。
上午九點零七分，一輛郵政車停在青囊堂門前。送件員下車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，封面蓋著紅色公章，收件單位寫著“青囊堂負責人”，落款是市衛生健康委員會聯合市公安局分局，文號清晰可辨。
張牧野簽收時看了一眼封口火漆印，完整未損。他沒當場拆開，只是將檔案袋放在前臺左側，離電話機不遠的位置。
江硯過來看了一眼。“衛健局和公安聯發？”他問。
“備案確認書。”張牧野說，“《民間醫療協作單位備案確認書》。”
江硯皺眉。“這種文書一般只給社群診所或定點合作機構，你們這屬於……破例。”
“表面合規。”張牧野端起茶杯吹了口氣，“實則賦權。”
江硯沒再問。他知道這話的意思。鎮玄司不會首接出面，但可以透過行政系統完成佈局。一張紙，一個編號，一次公開承認，就把青囊堂從“私人醫館”變成了“特殊健康服務輔助機構”。從此以後，這裡不只是治病的地方，也是官方默許的某種節點。
他轉身走到監控螢幕前，調取前院攝像頭的回放。時間拉到今晨七點半之後，畫面顯示：一名穿灰風衣的男人在街對面停留了西十一秒，抬頭看了眼匾額，轉身離開；八點十二分，兩名女子並排行走至此，其中一人手持羅盤狀物體，在距離門口八十米處停下觀察，約半分鐘後折返；八點五十三分，一輛無牌電動車緩慢駛過，騎手戴著全覆式頭盔，經過時明顯減速，但未停車。
“三批人。”江硯指著螢幕，“都不是本地面孔，行動模式一致——觀望、記錄、撤離。反偵察基礎訓練水平。”
“來看訊息真偽的。”張牧野說。
“現在不用進門了。”江硯關掉螢幕，“因為官方說了算。”
屋內安靜下來。藥櫃上的時鐘滴答走動，水壺在廚房發出輕微鳴音。張牧野起身，開啟檔案袋，抽出裡面的確認書。紙張標準A4，印刷體文字，加蓋雙章，附有備案編號與有效期。他看了一遍，放入抽屜，鎖好。
午後一點十八分，江硯接到警局例行巡查通知，準備離開。臨走前，他在配樓門口停下，回頭看了眼正在整理藥材櫃的張牧野。
“以後來的人，可能就不只是問病了。”他說。
張牧野抬眼看他。
“他們會帶著問題來，但要的不是藥方。”江硯說，“是立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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