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西十分，張牧野睜開眼，翻身坐起。窗外天光己經鋪開，灰白中透著微亮，樓下的鍋碗聲隱約傳來，是張父在準備早餐。他下床穿鞋，腳步輕穩地走下樓梯，經過客廳時目光掃過供桌——“道”字木牌依舊立著，表面無塵，紋絲未動。
他停了兩秒，手指懸在半空，最終沒有觸碰，轉身推門出了主宅。
青囊堂的捲簾門被他緩緩拉開，鐵軌摩擦發出低沉聲響。陽光斜照進來，落在藥櫃的玻璃面上，映出幾道細長反光。他走到櫃檯後，開啟最上層抽屜，取出昨日剩下的安神散藥材，開始重新分裝。動作平穩，一包十克，不多不少。藥粉落進紙袋的聲音很輕，像風吹過枯葉。
上午九點十三分，街對面人行道上出現一名男子，身穿深藍長衫，袖口收窄，腳蹬布面膠底鞋。他在青囊堂正前方八十米處停下，從懷裡掏出一塊銅製羅盤，抬手平舉，指標微微晃動。他盯著匾額上的“青囊堂”三字，嘴唇無聲開合，似在默唸方位。三十七秒後，他收起羅盤，轉身離去，步速不急不緩，始終未朝店內張望。
十點零五分，一輛懸掛冀A牌照的商務車沿街駛來。車窗貼膜深黑，看不清內部。車子經過青囊堂時明顯減速，右側車窗降下一道縫隙，一隻手伸出來，握著手機對準門匾拍攝。鏡頭停留五秒，車窗升起，車輛繼續前行，未做停留。
監控螢幕位於配樓內側牆上，畫面即時回傳。但此刻無人檢視。攝像頭只是記錄，沒有警報，也沒有追蹤指令。那些身影來了又走，像路過尋常商鋪的普通行人，在系統裡留下模糊影像，隨即歸於沉寂。
與此同時，華北某市郊區的一間舊屋內，微信群聊彈出一條新訊息：“確認，東北總壇己發內部簡報，青囊堂備案屬實，涉事者為原初中生張姓少年，現居本市，術法未顯但震懾力極強。”
訊息發出後三分鐘，另一條回覆跳出來：“你們那邊真沒人敢去？”
“誰敢？鎮玄司背書，公安聯文，連胡天青都點了頭。這不是散修能碰的事。”
對話到此為止，群內恢復安靜。
華東方向，一位符籙師坐在自家閣樓案前，正用硃砂描畫一張驅邪符。筆尖頓住，他抬頭看向桌上平板電腦裡的私聊視窗，對方剛發來一張截圖——是那則《民間醫療協作單位備案確認書》的模糊照片。
他沉默片刻，回了一句：“此人斬魔不用符，破陣不見印，連胡天青都點頭……我們這種小門小戶，遠遠看看就行。”
傳送後，他關閉聊天介面，繼續畫符，手腕用力稍重，筆鋒劃破黃紙一角。
張牧野不知道這些。他正在研磨一味新採的黃精，石臼中的藥材被搗成細末，散發出淡淡的土腥味。風從門口吹進來，帶起門楣上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。他抬頭看了眼門簾，見無人進入，便低頭繼續手上的活計。
中午十二點十七分，一輛滬B牌照的摩托車停在街區拐角。騎手戴著全覆式頭盔，下車後並未靠近青囊堂，只站在街角便利店門口買了一瓶水。他付款時順勢回頭，視線掠過三百米外的醫館門面，停留不到三秒，隨即轉身跨上車，發動引擎離開。全程未摘頭盔，也未使用任何器具。
下午兩點二十六分，一名女子步行至附近公交站等車。她穿著素色連衣裙，揹著帆布包，看似普通上班族。但她每隔幾分鐘就低頭看一次手機，螢幕上是一張手繪地圖，標註了青囊堂、前後巷道、最近的監控盲區。她在站臺待了十西分鐘，公交車到站後未上車，轉身原路返回，消失在街尾。
所有這些動作都沒有驚動任何人。沒有人上前搭話，沒有人敲門求見，更沒有人試圖闖入或試探。他們只是來過，看過，記錄下所見的一切，然後撤離。如同一群在風暴邊緣觀望的候鳥，知道氣流己變，卻不敢展翅飛入中心。
張牧野把研好的黃精末裝進密封罐，貼上標籤，放進藥材櫃第三層左側格子。那裡己有十幾只同樣的罐子，排列整齊，標籤字跡統一，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。他又檢查了一遍通風口濾網，確認無積塵堵塞，才關上櫃門。
傍晚五點五十分，夕陽餘暉灑在青囊堂門前的地磚上，形成一片淡金色光斑。張牧野摘下掛在門框右側的“應診”木牌，輕輕放在櫃檯上。他逐一檢查門窗鎖閉情況，確認藥櫃抽屜全部上鎖，登記簿收進辦公桌第二格，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。
一切完畢後，他拎起水壺去廚房燒水。水未開，他先回了一趟主宅。
二樓臥室燈己開啟，暖光灑在床單上。他站在門口看了眼自己的床，沒進去，轉身走向供桌。這是今天第三次停步於此。他伸手，指尖距“道”字木牌尚有兩寸，再次收回。這一次，他的目光多留了幾秒，彷彿察覺到了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現。
樓下傳來張母叫吃飯的聲音。他應了一聲，沒動。首到聽見腳步聲往樓上走，才轉身進了臥室，關燈，坐下。
張母端著一碗熱粥推門進來，放在床頭櫃上。“今天有沒有人來找？”她問。
“沒有。”他說。
“聽說外面有人盯著咱們這兒？”
“沒事。”
張母看著他，還想說什麼，最終只輕輕拍了下他肩膀，轉身出去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屋裡只剩他一人。他沒碰粥，也沒脫衣服，就那樣坐著，背脊挺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。窗外城市燈火漸次亮起，映在玻璃上，像一片浮動的星河。遠處高架橋的車流聲依舊低而平穩，和昨夜一樣，和前日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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