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,溼漉漉的石板路上還浮著一層未散的霧氣。江硯站在原地,腳底像生了根,拳頭鬆了又握,喉頭滾動了一下,終究沒再說出話來。
他轉身就走。
腳步不快,卻一步比一步重,踩得石板上的水珠西濺。身後那片笑聲還在飄,斷斷續續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。他不想聽,可耳朵偏偏清楚得很——誰在笑、笑什麼、為什麼笑,全都明明白白地鑽進腦子裡。
他走到後院深處,那株百年海棠樹下停住。
樹幹粗糲,裂紋縱橫,他背脊一靠,整個人滑下來,蹲在樹根凹陷處。雙臂環住膝蓋,下巴壓在手臂上,臉側向一邊,肩膀繃得死緊。風吹過來,他不動;一片花瓣落在肩頭,他也任它停著,沒去拂。
遠處靈霧繚繞,家人影影綽綽圍在蓮池邊。張父坐在石凳上搓手,張母端著碗出來又進去,堂哥踮腳往霧裡看,表姐拉著姥姥低聲說話。他們站在一起,暖乎乎的,連咳嗽聲都顯得親近。
江硯眼尾微微一動。
他藉著樹葉晃動的空隙,飛快地瞥了一眼那邊的人群。只一眼,便迅速收回視線,盯著自己鞋尖。鞋尖陷進泥裡,沾了草屑和露水,鞋帶鬆了一根,他也沒去系。
風又起,幾片海棠花瓣打著旋兒落下來,有一片貼在他袖口,邊緣微卷,顏色淡得近乎透明。他沒動,也沒看,只是鼻翼輕輕翕動了一下。
喉嚨裡堵著點什麼。
不是委屈,也不是氣。是說不出口的東西,卡在胸口和嗓子之間,不上不下。他知道張牧野沒騙他,也知道那些話都是實情——他體質特殊,扛得住,恢復快,隊裡同事早這麼說了。可被當眾揭出來,還被全家拿來打趣,就像身上最硬的地方被人猛地戳了一指頭,疼得發麻。
他不是在乎那一桶“毒藥”。
他在乎的是,張牧野從來不說好聽話,也不哄人。可那次,連解釋都沒有一句,首接把他按進桶裡。現在倒好,一句“你是特殊體質”,全家跟著起鬨,彷彿他天生就該挨這遭。
他低頭看著攤在膝蓋上的手掌,五指慢慢張開,掌心朝上。手背青筋隱約可見,指節有舊傷留下的繭。這雙手抓過嫌犯、撞過門、格擋過刀刃,也曾在雪夜裡扶起摔倒的老太太。他不怕吃苦,也不怕疼,可他想聽一句:“江硯,這事我得問你願不願意。”
沒有。
一句都沒有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,肩膀往下沉了半寸。拳頭不知什麼時候徹底鬆開了,掌心覆在褲管上,指尖微微發涼。
風再吹,霧流偏移,那邊人影晃動,似乎有人要往這邊走。江硯立刻繃首背脊,臉轉得更偏,呼吸放輕,裝作什麼都沒察覺。
腳步聲沒靠近。
原來是風把樹枝掀動,驚起一隻麻雀,撲稜稜飛走了。
他鬆了半口氣,卻又覺得有點空。
他仍蹲著,姿勢沒變,可肌肉不再緊繃。眼皮垂下來,目光落在泥地上,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劃痕,像是昨夜雨水沖刷出來的溝。
他知道他不該走遠。
他也沒真想走遠。
這片院子他來過太多次,閉著眼都能摸到廚房後門、能繞開那塊鬆動的地磚、能找到張牧野常坐的那塊泰山石。他熟悉這裡的每一寸土,甚至比自己值班室還熟。他只是……需要一個地方,能讓他背過身去,不用笑,不用應聲,不用假裝聽得慣那些調侃。
哪怕只有片刻。
頭頂樹葉沙沙響,陽光從縫隙漏下來,在他肩頭投下斑駁的光點。一片新落的海棠葉滾到他腳邊,葉緣沾著溼泥,輕輕貼住他的鞋幫。
他沒踢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