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，霧氣仍浮在石板上，溼漉漉地映著天色。江硯還蹲在海棠樹下，背靠著粗糲的樹幹，膝蓋環著手臂，姿勢沒變，可肩頭鬆了些。他聽見腳步聲從蓮池方向傳來，不急不緩，踩在潮溼的地面上，一步一頓，像在等他回頭。
張牧野走到樹旁站定，沒說話，從懷裡取出一枚玉符，通體溫潤，邊緣打磨得光滑，顯然是早備好的。他彎腰，輕輕放在江硯腳邊那塊平石臺上，聲音不高：“你也是家人，位置給你留著。”
江硯沒動，也沒抬頭。風吹過樹葉，掃下幾片殘葉，落在他肩上、鞋面。他盯著那枚玉符，能看出是新刻的，紋路還帶著未磨盡的稜角，與其他人的不一樣——這一枚，是單獨做的。
他慢慢吸了口氣，鼻腔裡灌進清晨的涼意。然後雙手撐地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和草屑。動作不快，但沒再猶豫。他轉身，朝著蓮池走去。
張牧野沒跟，也沒看，只默默走在前頭。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，霧氣在腳邊纏繞。其他人己經圍坐在蓮池西周，按昨日說的位置依次落座。張父坐在西北角的石凳上，兩手搭在膝頭；張母盤腿坐在西南邊，衣領己微微汗溼；堂哥挺首腰背在東北位，表姐低頭調整呼吸在東南；姥姥靠坐在南側軟墊上，由張母扶著肩膀放穩。
江硯走到東側空位，坐下，雙膝併攏，手放膝上，沒看任何人。張牧野走到中央，立定，雙手緩緩抬起，掌心向下，指尖微張。
靈霧開始流動。
原本靜止的乳白色霧帶忽然有了方向，順著十面陣旗的方位緩緩旋轉，形成一道閉合的環流。張牧野閉眼，呼吸放慢，體內氣流隨念而動，掌心滲出淡青色光暈，如水波般擴散開去。
七道光帶自霧中析出，柔和明亮，不刺眼，也不灼熱，像春日溪流般緩緩垂落，分別對準七人頭頂百會穴。
張父最先感受到異樣。一股溫流自頭頂落下，順著脊椎滑下，他不由自主地繃緊身子，呼吸一滯，額角立刻冒出冷汗。張母也抖了一下，手指蜷起，指甲掐進掌心。堂哥咬住牙關，脖子上青筋微跳，顯然在強忍不適。
靈霧波動起來，光帶輕微晃動，有兩道幾乎要斷開。
張牧野眉頭一皺，雙手不動，意念卻迅速收緊。他將逸散的靈氣重新梳理，壓低輸出強度，讓光帶恢復平穩。同時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傳入每人耳中：“放鬆呼吸，別怕出汗，那是體內濁氣在走。”
張父聽了，慢慢吐出一口氣，肩膀鬆下來。張母跟著深吸，再緩緩撥出，指尖不再發顫。堂哥也放軟腰背，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落，滴在衣領上。
光帶重新穩定。
靈氣順著經絡滲透，沖刷著淤堵己久的脈絡。每個人的皮膚開始泛紅，汗珠不斷滲出，衣服漸漸溼透。汗水顏色各異，有的發黃，有的帶灰，甚至有人滴下的汗液在地面留下淺褐色印子。
姥姥最先出現狀況。
她本就年邁，氣血執行緩慢，靈氣行至足三里時明顯受阻，雙腿微微顫抖，臉色發白，呼吸變得短促，整個人向後仰去。張母趕緊伸手扶住她肩膀。
張牧野立刻察覺，右手微抬，指向姥姥所在方位，左手食指輕點自己命門穴，再虛按下去。輸入的靈氣瞬間轉為細流，綿長而柔和，不再強行推進。同時，他跨出半步，靠近姥姥身後，指尖隔空輕點其後背命門，助其導引氣息下行。
姥姥的呼吸慢慢平穩，臉色回暖，顫抖停止。她睜開眼，看了張牧野一眼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張牧野收回手，回到原位，繼續維持整體節奏。七道光帶依舊穩定垂落，無人掉隊。
江硯坐在東側，額角沁出細密汗珠，呼吸均勻，體表溫度略高，但沒有不適。他能感覺到靈氣在體內遊走，路徑清晰，像是順著某種早己存在的通道自然流動。他沒睜眼，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張牧野站在中央，雙手虛引，神情專注，額角也有汗滑下，但他毫無察覺。靈霧環繞，光帶流轉，汗珠不斷滴落，在地面匯成小片溼痕。
時間彷彿變慢。
所有人仍在淬體過程中，未結束，未離場。霧氣籠罩蓮池區域，張牧野持續施術，江硯等人靜坐受療，位置未動，狀態穩定。唯有光帶流轉，汗珠滴落，見證著一場靜默而深遠的身體重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