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徹底沉下去,天邊只剩一道暗紅色的餘光壓在屋脊上。庭院裡靜得很,連風都停了。張牧野背靠泰山石,手指還搭在膝頭,指尖微微顫著,像是剛從一場重負中緩過神來。他閉著眼,呼吸淺而勻,耳朵卻豎著,聽著每一間房裡的動靜。
屋裡的人還沒動。張父坐在床沿,手摸著小臂,皮膚緊實得不像話;張母雙手交疊放在腿上,眼眶還溼著;表姐盤腿坐在床上,閉著眼感受體內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;堂哥貼著鏡子站,手按在肚子上,眉頭微皺;張姥姥被扶到客廳木椅上,一手搭膝,嘴裡輕聲唸叨著什麼。
張牧野忽然吸了一口氣。這一口氣吸得深,牽得胸口一痛,但他沒停。喉嚨幹得像砂紙磨過,聲音擠出來時又低又啞:“大家內視丹田。”
話不多,也不響,可這句話像一根線,一下子把七個人散著的神拉回來了。張父猛地抬頭,張母睜眼,表姐身子一正,堂哥轉過身,連張姥姥都停了嘴。
沒人動。他們聽懂了字,卻不明白怎麼做。閉眼的閉眼,低頭的低頭,有的屏住呼吸,有的眉頭緊鎖,但都沒找到地方。
張牧野察覺到了。他沒睜開眼,只又補了一句:“放鬆心神,順著小腹下沉的感覺去找。”
這回說得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像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。說完他又垂下頭,額角滲出一層冷汗,順著鬢角滑下來,在下巴尖上頓了一下,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屋裡的氣息開始變了。
張父照著話做,先松肩膀,再松腰,心往下沉。他原本不信這些,可剛才身體的變化實實在在,由不得他不信。他慢慢把注意力挪到肚臍下面三寸的位置——那是以前聽人說過的地方。一開始啥也沒有,只有點溫熱感。他不急,繼續守著,忽然覺得那兒像是亮了一下。
他眨了眨眼,以為是錯覺。再看,那一團東西還在,不大,拳頭那麼一團,顏色發白帶金,靜靜浮在那裡,不散也不動。他心頭一跳,差點喘粗氣。
張母也找到了。她沒張父那麼快,但她心細,一點點往下沉,像夜裡摸黑下樓梯,一步一試。等她終於觸到那團東西時,整個人抖了一下。那不是熱,也不是光,是一種“存在”的感覺,實實在在地在她身體裡。她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,但眼角又溼了。
表姐更首接。她年輕,反應快,剛坐下就感覺到小腹裡有股氣在打轉。她試著去“看”,腦子裡立刻浮出一團光,圓潤、溫和,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她忍不住笑了,笑完又趕緊抿嘴,生怕驚擾了它。
堂哥皺著眉,不是找不到,而是不敢信。他盯著自己手心,又把手按回去,反覆確認。那團東西確實存在,而且和他筋骨裡的力量感連著,一動它,全身的勁兒都跟著走。他嚥了口唾沫,眼神變了。
張姥姥最慢。她年紀大,念頭沉,好一會兒才順進去。等她終於看見時,嘴裡“哎”了一聲,手拍了下膝蓋,低聲說:“真有了……真有了啊。”
就在這時,張父猛地站起來,腳步往前一衝,差點撞上窗框。他顧不上這些,眼睛瞪得老大,看著自己小腹的方向,聲音發抖,卻又吼得響亮:“我能修行啦!”
這一嗓子破了院子的靜。風吹了一下,蓮池水面晃了晃,一片海棠葉從枝頭落下來,打著旋兒,掉進水裡,沒出聲。
屋裡的人聽見了,沒跟著喊,但臉上的神情都活了。表姐低頭笑,堂哥嘴角一揚,張母抬手擦眼角,張姥姥連連點頭,嘴裡念著“祖上有德,祖上有德”。
張牧野靠在石頭上,聽見了那句話。他沒睜眼,也沒動,只是嘴角極輕微地往上提了一下,快得像風吹過水麵的紋。他手指蜷了蜷,搭回膝蓋上,依舊守著庭院的氣息。
屋裡的人沒再說話,各自坐著,或站著,或盤腿,都在體會那團東西。他們不再懷疑,也不再問,因為那東西就在那兒,實實在在,誰也拿不走。
張父站在窗邊,雙手握拳,胸口起伏,臉上是笑,眼裡是光。
張母坐在床沿,雙手交疊,嘴角含笑,目光望著門外方向,不動。
表姐在床上盤腿而坐,閉目感受丹田靈氣流動,偶露笑意。
堂哥站在原地,手貼小腹,神情認真,像是在讀一本從未見過的書。
張姥姥坐在一樓客廳木椅上,一手撫胸,一手輕拍膝蓋,嘴裡喃喃有詞。
張牧野仍坐在庭院泰山石旁,背靠著石面,雙眼閉合,呼吸微弱但平穩,指尖搭在膝上,仍在感知周圍的一切。他沒有起身,也沒有喊人,只是靜靜地坐著,像一尊未醒的石像。
風從蓮池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一點涼意。那片落在水中的海棠葉,被漣漪推著,緩緩打了個轉,貼向池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