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裡那片落進水中的海棠葉被漣漪推著,緩緩貼向池邊。風停了,水波也靜了下來。屋裡的人還坐在原地,沒人動,也沒人說話。張父站著沒坐下,手仍按在小腹位置;張母望著門的方向,眼眶還溼著;表姐盤腿在床上,指尖輕輕搭在丹田處;堂哥站在鏡前,眉頭微皺;張姥姥坐在客廳木椅上,一手輕拍膝蓋,嘴裡低聲唸叨。
張牧野靠在泰山石上,指尖搭膝,閉著眼。他聽見屋裡的氣息變了,不再是剛才那種摸索般的滯澀,而是有了節奏,像是呼吸找到了新的落點。他知道,他們看見了。那團東西就在那兒,白中帶金,不散不動,是真真正正的“有”。
他慢慢睜眼,手指蜷了一下,撐著石頭站起身。膝蓋有點僵,腿肚發酸,像是走了幾十裡山路才到家。他沒管這些,一步步走向屋子。腳步很輕,踩在青磚上幾乎沒聲。
他走到院門口,停下,抬眼掃過每一扇亮著燈的窗。然後開口,聲音不高,但足夠讓屋裡七個人都聽清:“你們都進了通玄境,這是第一步。”
屋裡的人同時抬頭。張父轉過身,眼神亮得像擦過的銅盆;張母坐首了身子;表姐睜開眼;堂哥手一緊;張姥姥嘴裡的詞兒停了。
張牧野走進堂屋,站在中央空地上,背對著蓮池方向。他看著他們,說:“歸一法主修‘性’,修的是靈魂與大道的感應。但它不離身,得有個容器裝得住。所以還得煉‘命’——筋骨血肉,才是載道的根本。”
他頓了頓,等這話落下去。
“我這兒有幾個路子。”他說,“太極,慢而不斷,養氣固本;五禽戲,仿生取意,活絡全身;佛門神通,重在心定神凝,調和內外。或者——”他側頭看了江硯一眼,“跟江硯學武道。他練的是軍警格鬥術,近身制敵,講究實用。”
說完,他退後一步,靠牆站著,雙手垂下,沒再說話。
堂哥第一個反應過來。他轉頭看向江硯,目光停在他肩線上。江硯正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端著杯水,聽見提到自己,點了點頭:“我這套是實打實的體術,節奏快,動作密,適合防身破局。我不是勸誰選,只是說實話。”
表姐低頭,手指在床沿輕輕敲了兩下。她想起昨晚夢裡那股氣在體內走動的感覺,像風吹過山谷。她心裡冒出個念頭:佛門神通……是不是能讓人心靜下來?
張父搓了搓手,轉向張母:“你說哪個好?”
張母輕輕搖頭:“聽著都不錯……咱慢慢想。”
張姥姥在客廳喃喃道:“老了,別整太猛的……慢些的好。”
沒人急著表態。張父來回踱了兩步,又坐回床沿;張母伸手理了理被角;表姐閉上眼,重新感受丹田那團溫潤的東西;堂哥活動了下肩膀,試著做了個出拳的動作,又收住。
江硯喝完水,把杯子放在灶臺上。他看張牧野還靠著牆,便走過去低聲道:“修行是長久事,開頭更要穩。”
張牧野點頭:“今晚先休息,明早再定也不遲。”
這話像是定了調子。屋裡的人陸續起身。張父扶著床邊站起來,腿還有點虛,但比三天前穩多了;張母拉了拉外套袖子,輕聲說“回去想想”;表姐下了床,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;堂哥最後看了眼鏡子,轉身出門;張姥姥由人扶著,慢慢往就近房間走,嘴裡還在唸:“慢些的好,慢些的好……”
張牧野站在庭院中央,目送他們回房。燈光一盞接一盞熄了。江硯拍了下他肩膀,說了句什麼,轉身進了自己房間。門關上,屋裡沒再亮燈。
夜徹底深了。天上雲散開,露出幾顆星。張牧野仰頭看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銅片。那片子己經不燙了,貼著皮膚,涼絲絲的。
蓮池水面平得像塊玻璃。那片海棠葉還浮在邊上,半邊浸水,半邊露著。風沒起,樹沒動,連蟲鳴都歇了。
他站在原地,沒回屋,也沒打坐。就那麼站著,望著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