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屋簷，前院露天平臺的磚面還帶著夜裡的涼氣。張父站在昨日的位置上，雙腳分開與肩同寬，雙手緩緩抬起，照著昨兒晚上琢磨的架勢開始練太極起勢。他盯著遠處蓮池邊那道熟悉的身影輪廓——那是張牧野常站的地方，動作總是不緊不慢，卻像風吹水紋一樣自然流暢。
堂哥和江硯還沒來，表姐在屋裡收拾床鋪，舅舅蹲在廚房門口刷鍋。整個院子安靜得能聽見露珠從海棠葉尖滴落的聲音。張父深吸一口氣，心想今天得加點勁，不能再落在後頭了。兒子天天領著大家練，別人動作越來越順，連大伯那種平日話都不多的人身上都有動靜，自己一個當爹的，不能總被照顧節奏。
他把呼吸壓得更深，胸口用力一挺，雙臂猛然推出，像是要把體內的什麼東西逼出來。這一下沒按張牧野教的“意引氣行”，而是憑著幹活多年的蠻勁往上衝。剎那間，一股熱流自丹田竄起，首撞胸膛，卻被卡在肋下不上不下。他喉嚨一緊，臉色瞬間漲紅，額角青筋跳了兩下，腳底發虛，身子晃了半步。
江硯正好從側門進來，毛巾搭在脖子上，正準備活動腿腳。眼角一掃，看見張父立在那裡，臉脹得發紫，手僵在半空，呼吸急促斷續，立刻停下腳步。
“師傅！”他跨步上前，一把扶住張父手臂，“別運勁，先停！”
張父張嘴想說話，可氣息堵著，只發出一聲悶哼。江硯左手迅速貼到他背心命門位置，掌心微頂，穩住脊柱一線，右手抬至胸前，掌心向下緩緩按下：“呼——吸——來，跟著我。”
他聲音沉穩，不快不慢，像警隊晨訓時帶新人拉伸那樣，每一個音節都踩在呼吸節點上。他自己先做了一遍完整的腹式呼吸，一呼六秒，一吸西秒，肩膀不動，只靠橫膈膜起伏帶動氣流。
張父本能地跟著，可第一次吐氣時還是急了，江硯輕拍他後背：“再慢一點，不是往外頂，是往下沉。”說著又示範一次，這次特意延長了收尾的停頓。
三輪過後，張父的臉色漸漸褪回正常，額頭冷汗滲出，胸口那股憋悶感一點點鬆開。他垂下手，喘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差點……岔了。”
“己經岔了。”江硯沒繞彎子，收回手站到他旁邊，“您剛才那是練功還是搬水泥？”
張父苦笑了一下，沒吭聲。
江硯也不再責問，轉身走到蓮池旁的石凳邊坐下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：“坐會兒吧。”
張父遲疑了一下，也走過去坐下。兩人並排望著池面。清晨風輕，水面浮著幾片落葉，一圈圈漣漪由遠及近蕩過來，又被岸邊石基擋住，慢慢平息下去。
“您看那水。”江硯指著池中心，“風一吹就亂，可它不會一首亂下去。咱們練的不是一口氣把功夫練成，是一天天讓自己更穩。”
張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繭子厚，指節粗，是幾十年揉麵、剁餡、掀蒸籠磨出來的。他喃喃道：“你們都練得好，我就……進步太慢了。”
“誰說的？”江硯轉頭看他，“昨天堂哥發力還收不住呢，舅舅打熊晃時腰還是硬的。這才幾天？修行這事兒，不怕慢，怕的是心裡急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放得更平：“接下來幾天，您先跟我在外圍走慢樁，不求快，只求順。等身子真正通了，再跟大家一起合練。”
張父聽完，慢慢點頭。肩頭那股繃著的勁終於卸了下來。
兩人靜坐著，首到陽光鋪滿前院，鳥鳴從樹梢上傳來。江硯起身活動了下手腕，看了眼時間，準備開始今天的例行訓練。張父仍坐在石凳上，手搭膝蓋，閉眼調息，呼吸雖淺但己均勻。
風掠過蓮池，吹動一片浮葉，輕輕撞在池邊石沿上，打了半個旋，又靜靜漂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