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從海棠樹梢掠過，帶起幾片花瓣在空中打了個旋，落在露天修煉平臺的青磚上。張爺爺站在中央，雙腳不丁不八，雙手徐徐抬起，掌心向下，呼吸綿長如線。他沒看任何人，只是順著體內那股流動的氣息，緩緩落胯、沉肩，一式“起勢”做得極慢，卻像把整個早晨都壓進了動作裡。
堂哥站在三步外，通背拳的預備式己經擺了半刻鐘。他盯著張爺爺的手腕，記得昨兒江硯說的那句“重心比力氣重要”，可心裡還是忍不住想試試——自己這三個月來每天練拳，連工地扛水泥都能一口氣上六樓不喘，真對上了，老爺子還能憑一手軟綿綿的太極就擋住？
他低吼一聲，前腳猛地蹬地，右拳首衝而出，帶著破風聲首取張爺爺胸口。
張爺爺眼皮都沒抬。左手輕抬外翻，貼著堂哥拳鋒邊緣一引，右腳微撤半步，腰身一轉，肩肘順勢下沉。堂哥的勁道像是打在了滑溜的冰面上，剛要發力，整個人就被帶著往前一傾，腳下踉蹌，差點撲倒。
他站穩後愣住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，又抬頭看向張爺爺。老人依舊站著，姿勢幾乎沒變，連衣角都沒亂。
“你衝得太實。”張爺爺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拳出去了，身子空了。”
堂哥揉了揉手腕，沒說話，但眼睛亮了起來。他退後兩步，重新紮馬，這次不再急著出拳，而是慢慢活動肩背，試著找回剛才那一瞬被卸力的感覺。
張父站在原位沒動，雙手還保持著晨練的預備姿態。他看著父親那一擋一引的動作，忽然想起前兩天在廚房切菜時，刀刃碰到骨頭的瞬間，只要手腕一歪，整把刀就會脫手。那時候他還覺得是手滑，現在想想，或許就是缺了那麼一點“順”的意思。
張奶奶站在東側角落，原本正獨自打著雲手，見丈夫示範完，便停下腳步，走到張姥姥身邊。兩人對視一眼，誰也沒說話，各自伸出右手，輕輕搭在對方小臂上。
第一輪推手有些僵。張奶奶用力稍重，張姥姥本能地頂了一下，兩人都晃了晃，分開。
第二輪她們放得更慢。呼吸對齊，手臂隨著對方的勁微微起伏，像在試探水深。
到第三輪時，張奶奶的手腕忽然一鬆，感覺到張姥姥的力道不是硬頂，而是順著自己往下沉。她立刻跟著卸肩，兩人手臂輕輕一蕩，如同浮在水面的兩根枯枝，隨波輕搖，壓力盡消。
兩人同時笑了。張姥姥點點頭，張奶奶也點頭。什麼都沒說，但都知道——成了。
三人重新站定三角位，閉眼起雲手。動作和往常一樣，抬手、劃弧、下按，節奏平穩。可這一次，他們的呼吸像是連在了一起，一吸俱吸，一呼俱呼。氣息流轉之間，頭頂三寸的空氣彷彿也跟著起伏，一片飄落的海棠花瓣在他們頭上繞了小半圈，才輕輕落地。
堂哥看得入神，忘了繼續練拳。張父也慢慢放下雙臂，站在原地默默看著。
他知道父親這輩子沒打過架，年輕時在廠裡也是個老實人，遇事能躲就躲。可現在這一手，不是躲，也不是硬接，而是什麼都沒做，對方卻自己失了力道。
“這才是太極。”他低聲說。
遠處廚房門吱呀一聲響，張母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，手裡提著保溫壺。她沒急著上前，站在廊下靜靜看了會兒，嘴角慢慢揚起。
江硯的名字在早餐桌上被人提起過一次，說他昨兒教的擒拿要點還真管用。這話沒人反駁，也沒人再深說。院子裡的一切照舊，陽光斜照，蓮池微光，海棠輕搖。
三位老人仍在原地，動作未停。他們的身形不算快，甚至有些遲緩，可每一動都像嵌進了風裡，踩著光走。堂哥蹲在一旁，眼睛盯著張爺爺的手腕，腦子裡反覆回放那一引一帶的軌跡。
張父站在自己位置上，重新抬起手，模仿著父親剛才的起勢。這一次，他沒有急於把動作做完，而是先沉氣，再松肩，等身體真正“落”下來，才緩緩抬掌。
風穿過院子，吹動晾在竹竿上的練功服，衣袖輕輕擺動。一片新落的海棠花瓣停在張爺爺的鞋尖前，紋絲不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