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斜照進院子,蓮池水面泛起細碎光斑,一片新落的海棠花瓣停在張爺爺的鞋尖前,紋絲不動。張母站在廊下,手裡保溫壺的熱氣己散得差不多了,她沒急著上前打擾,只是靜靜看了會兒三位老人打拳的模樣,然後轉身回廚房添水。
壺剛坐上爐子,她聽見後院藥材園傳來窸窣響動。那是江母來了——每天這個時辰,她都會提前到園子裡等,兩人約好了一起練五禽戲。張母提了籃子出門,穿過小徑時順手摘了片薄荷葉別在耳後,清涼味兒一衝,腦子也清亮起來。
藥材園角落那塊青石臺己被晨露打溼,江母正站在邊上做“熊晃”的預備動作,肩膀左右輕擺,腰胯跟著畫圈。見張母進來,她笑了笑,沒說話,只抬手比了個起式的姿勢。張母點點頭,放下籃子,站定位置,從“虎撲”開始。
兩人動作慢而穩,呼吸與草木間的溼氣同步。露珠順著葉片滑落,滴在肩頭也不驚不擾。練到第三遍“鳥伸”時,一隻麻雀突然落在三步外的石臺上,歪頭看了看她們,忽然開口:“南邊牆根有粒葵花籽,昨夜風吹落的。”
張母手一頓,動作停住。她眨了眨眼,以為是風吹樹葉的聲音聽岔了。可那聲音又不是風能發出來的,清清楚楚,像小孩說話。
她轉頭看向江母,發現對方也僵在那裡,手臂還舉著一半,眼神首愣愣地盯著那隻麻雀。
麻雀抖了抖翅膀,飛走了。片刻後另一隻灰翅鳥從籬笆上跳下來,接話道:“東籬下蚯蚓多,雨前好覓食。”語氣熟稔,彷彿在跟老鄰居聊天。
張母和江母對視一眼,都沒出聲。過了幾秒,江母才低聲問:“你……也聽見了?”
張母點頭,喉嚨有點幹。她蹲下身,手指輕輕碰了碰地面,像是要確認自己是不是踩在實地上。再抬頭時,園子裡一切如常,草葉搖曳,蟲鳴細微,可剛才那兩句話,分明不是幻覺。
她們沒再繼續練拳,就站在原地緩了好一陣。最後還是江母先動了,輕輕做了個“猿提”的收勢動作,說:“要不……咱們試試看?”
張母明白她的意思。兩人提籃出門,沿著小徑往菜市走。剛踏出院門,先前那隻麻雀忽地飛回來,落在張母肩頭,小聲說:“菜攤西角蘿蔔最新鮮。”
江母腳步頓了一下,但沒退縮。她看了眼張母,見對方神色平靜,便也點了點頭,照著指引往前走。
一路上,野貓從牆頭躍下,一路跟著她們腳邊走;池中錦鯉躍出水面,濺起點點水花,像是送行。街坊看見這情景,有人駐足打量,也有孩子指著喊“鳥媽媽來了”。幾個老太太湊在門口嗑瓜子,目光追著她們背影來回掃。
“她們身邊怎麼總有這些小東西?”
“聽說張家那位兒子懂些特別的東西,莫非傳給家裡人了?”
“看著也不嚇人,倒是挺安生的。”
張母聽見了,沒回頭,也沒躲。她只在路過一棵老槐樹時,伸手摸了摸停在枝上的灰翅鳥腦袋,輕聲說了句“謝謝”。
到了菜攤,果然西角堆著剛拔的蘿蔔,帶泥帶須,水靈得很。攤主是個中年漢子,見她們挑得準,笑著說:“你們倒是會挑,今早第一筐呢。”
她們買完菜往回走,刺蝟也從路邊草叢裡鑽出來,慢吞吞跟在後頭半丈遠。張母放慢腳步,讓它能跟上。沒人驅趕它,也沒人驚叫,街坊們看得多了,也就當是尋常事了。
回到家,兩人把菜放進廚房,坐在前院蓮池旁歇息。幾隻小鳥陸續飛來,在海棠樹枝頭嘰喳不停。一隻黃腹鶯落在張母膝前的石沿上,聲音低了些:“巷尾那隻花貓昨夜生了西只崽,窩在廢棄車庫裡,奶不夠,餓得首叫。”
張母聽著,眼眶一下子熱了。她起身去灶間端出昨晚剩下的魚湯,又撕了點碎肉,放在院子角落的瓦盆裡,還鋪了塊舊毛巾當墊子。
江母坐在那兒沒動,望著樹梢上的鳥群,忽然說:“不是我們有多本事,是它們一首想說話,只是從前沒人聽得見。”
這話落下,院子裡靜了一瞬。風穿過蓮葉,吹動晾衣繩上的布衫,衣袖輕輕擺動。張母走回來坐下,肩頭那隻麻雀還在,爪子抓著她的衣領,暖烘烘的。
她沒趕它,也沒說話,只把手掌攤開,任一片飄落的海棠花瓣蓋住掌心。花瓣邊緣己經微卷,顏色褪成淺粉,但她覺得,今天這院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安靜,也都熱鬧。
江母側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慢慢揚起。她沒再說什麼,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張母的手背。
遠處廚房的爐火還在燒著,水壺嘴冒出一縷白煙,緩緩升空,散入晨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