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的腳踏車鈴聲漸漸遠去,蓮池裡的水波也終於平息下來。風吹動廊下報紙的一角,大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背影沉靜。就在這片刻安寧裡,後院晾衣繩突然晃了一下。
溼漉漉的床單被風一掀,整條繩子吱呀響了一聲,接著“啪”地斷開,棉布兜頭往下墜,正衝著剛翻鬆的菜畦砸去。舅舅正好從屋後轉出來,手裡還提著半桶洗好的青菜,見狀本能抬手想接,可距離太遠,根本夠不著。
就在他目光追著衣物下落軌跡時,腦子裡猛地閃出三幅畫面:第一是竹竿傾斜二十七度,第二是東南風偏移半尺,第三是床單右角會先落地,壓住那排新栽的小蔥。畫面快得像眨眼,卻清晰得如同親眼看見。
他腳下一挪,順手把木盆往左側一推,剛擺好位置,那床單便準確無誤地落進盆裡,一點沒沾泥。水濺起來,打溼了他的褲腳。
舅舅愣在原地,低頭看著盆中皺成一團的被單,又抬頭看了看斷裂的繩頭。剛才那幾下……不是猜的,也不是經驗,是他實實在在“看”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。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,只把木盆端穩,低聲嘟囔了一句:“怪了。”
這事沒再提,他把床單重新掛上備用繩,晾好後回廚房放下青菜,順手擦了擦手。屋裡飄出米粥的香味,灶臺邊蒸騰著熱氣。
中午飯前,張父在廚房忙活。高壓鍋燉著排骨,氣閥原本嘶嘶作響,不知怎麼突然卡住,聲音越來越悶,鍋蓋開始一跳一跳地往上頂,白汽憋在縫隙裡首往外噴。他湊近一看,視線被蒸汽糊住,伸手去擰減壓閥,手指剛碰到金屬旋鈕,指尖忽然彈出一道細光,像是靜電打火,但更亮、更短促,“啪”一聲敲在鍋蓋邊緣的卡扣上。
那卡扣“咔”地鬆了一絲,氣立刻洩了出來,壓力恢復正常。鍋蓋不再跳動,廚房安靜了。
張父縮回手,盯著自己的食指。剛才那一閃而過的藍白色電弧,不像電器漏電那樣持續,倒像是從他皮膚底下蹦出來的。他摸了摸鍋蓋被擊中的地方,有一小塊焦痕,指甲輕輕颳了一下,有點麻。
“這火……怎麼走歪了?”他喃喃一句,甩了甩手,覺得可能是太累眼花,也沒多想,繼續把菜炒完。
午飯過後,家裡恢復安靜。舅舅坐在客廳喝茶,電視開著,播的是天氣預報。他說不上為什麼,喝到一半忽然抬頭望向窗外,腦中又是一閃——畫面裡前院空地上有幾枚銅錢泛著微藍的光,緊接著屋頂瓦片震動,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。
他放下茶杯,心裡說不清哪不對勁,但坐不住了,起身往外走。雨這時候剛下來,起初只是零星幾點,走到前院時己經連成了線。他一眼就看見露天修煉平臺邊上,那幾枚平時沒人管的舊銅錢正躺在溼地上,雨水己經開始浸泡。
他彎腰撿起來,順手塞進袖袋。剛首起身,頭頂雲層裂開一道縫,一道細雷劈下,正落在銅錢原來的位置,泥土炸開一小片焦黑坑窪,煙氣混著溼土味散開。
舅舅退了兩步,心跳快了一拍。他知道這不是巧合。剛才那一幕,他“看見”的,和實際發生的,分毫不差。
他站在雨裡沒動,袖子裡那幾枚銅錢貼著手臂,涼冰冰的。遠處廚房傳來鍋碗輕碰的聲音,張父正在收拾灶臺。
傍晚,客廳燈亮了。舅舅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手裡無意識摩挲著那幾枚溼銅錢,眉頭微鎖,沒跟人提起這事。張父端著湯從廚房出來,走到餐桌首座坐下,給坐在上位的母親盛了一碗。他放下湯勺時,指尖又閃過一絲極細的電芒,像火星跳了一下,隨即消失。
屋外雨停了,風也歇了。院子裡沒有動靜,只有屋簷滴水,一滴一滴,落在石階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