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簷滴水聲還在繼續，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，溼氣順著磚縫往院子裡爬。堂哥蹲在蓮池邊，手裡攥著抹布擦晾衣架底座，動作慢了下來。他盯著水面，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，像是有東西在五臟六腑裡來回撞。
他吸了口氣，想把那股躁動壓下去，可指尖剛碰到池沿，腳邊那攤積水突然自己動了，像被什麼牽著，猛地往上一湧，濺起半尺高，又嘩地落回地面。泥土隨之翻騰，草根裸露，幾片落葉被捲到空中。
他愣住，手背青筋跳了一下。緊接著，右手食指“嗖”地竄出一道火苗，點燃了落在鞋面上的一片枯葉。他甩腳去踩，火滅了，可掌心又傳來一陣涼意，低頭一看，掌紋間滲出細密水珠，順著虎口往下淌。
他坐在原地沒動，呼吸放慢。昨晚舅舅喝茶時發呆的樣子、張父炒菜時指尖閃的電光，一幕幕浮上來。這不是瘋了，也不是幻覺，是家裡開始變樣了。他閉眼，照著張牧野平日打坐的模樣，把背挺首，兩手放在膝蓋上，試著去“摸”體內那股亂衝的東西。
一開始什麼都抓不住，後來像碰到了一根線，輕輕一拽，火感退了，水停了，土也不翻了。他睜開眼，伸手對著花壇虛握，一縷水流從池中升起，細如髮絲，穩穩落進乾裂的泥土裡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聲說，手沒抖。
前院傳來腳步聲，江硯從側門進來，肩上還搭著訓練服。他看了眼花壇，又看向堂哥的手，沒說話，只點了點頭。
堂哥站起身拍了拍褲子，正要開口，聽見露天修煉平臺那邊有響動。表姐正蹲在地上，用炭筆在青磚上畫圈，線條歪斜，連成個不規則的五角。她咬著下唇，手指微顫，額頭沁出汗珠。
張牧野站在三步外，看著那圖案搖頭。“偏了七寸，氣走逆路。”他說完，蹲下來，撿起半截炭條，在原有痕跡旁重畫了一遍，每一道都卡在磚縫交點上。“陣眼在這，引線朝南偏東十五度，心意跟著筆走，別急。”
表姐湊近看，忽然“啊”了一聲，指著新畫的線尾：“這裡……是不是該加個倒鉤？風是從陽臺拐進來的，現在這個口子接不住。”
張牧野停下筆，盯了那位置兩秒，抬手抹掉原線，補了一筆勾形符。“可以，你改。”
她眼睛亮了，立刻拿炭筆重新起稿，這次動作利落，邊畫邊唸叨：“避穢陣太硬，安神陣耗氣，我試個通風的——引外面活氣進來，把廚房油煙帶出去，行不行？”
“試試。”
她畫完最後一筆，雙手按在陣圖兩端，閉眼默唸。起初沒動靜，接著平臺邊緣的碎葉緩緩旋轉，形成一個小旋風，吹向廚房後窗。晾在繩上的藥材簌簌作響，但沒被掀翻。
“成了！”她猛地睜眼，回頭看向張牧野。
他嘴角微動，點頭：“今晚能用。”
中午過後，西人聚在別墅走廊。堂哥靠牆站著，手插在褲兜裡，時不時捏一下自己的指尖，確認剛才的感覺不是錯的。表姐坐在矮凳上，手裡捏著一張草紙，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小方格和箭頭。
“這事兒……能跟同事說嗎？”她抬頭問。
“不能。”張牧野靠在門框上，聲音不高，“爸沒說，舅沒說，我也沒說。能力在家用，護家人，幫街坊，出了門，當沒這回事。”
堂哥搓了搓臉：“我上班搬貨，要是不小心把箱子點著了……”
“那就別讓火出來。”張牧野打斷他，“你想用它，它才聽你。你怕它，它就亂來。像我爸切菜，勁使在刀尖上，不在胳膊上抖。你也一樣。”
表姐低頭看圖，輕聲說：“我就怕畫錯了哪一筆，把誰家風水攪了。”
江硯靠著欄杆，忽然笑出聲：“你們趕緊開個培訓班，我也報名。以後查案先布個‘破案陣’，往地上一畫，線索自動飛過來。”
堂哥咧嘴笑了，表姐拿草紙捲成筒砸他肩膀。張牧野沒笑，但眼角鬆了。
“走吧，”他說，“去後院看看海棠樹，雨後土松，別倒了。”
他轉身往前走，江硯跟上，腳步落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清脆的響。堂哥活動了下手腕，深吸一口氣，也邁步跟了上去。表姐收好圖紙，走在最後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褲腿上畫著剛才那個倒鉤符號。
風從後院穿過來，吹動廊下晾著的一件舊襯衫，袖子晃了兩下，一片海棠葉從枝頭滑落，打著旋兒，貼在了門檻外的溼泥上。
